第二十章 放浪形骸(三)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自咏诗字数:3389更新时间:26/05/31 09:10:54

一场大病让柳三变在昏昏沉沉中想了很多,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怎样过不是一辈子?何必自寻烦恼,得过且过,得乐且乐。为这一点浮名值当吗?他下决心索性放肆一番,让世人都看一看他柳三变有这个本事和资本。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我岂止要换成浅斟低唱,我要换成痛饮狂歌,让世人都看到听到我柳三变的才情、豪情和狂放。

沉寂多日的柳三变,终于走出了他那孤独的小院。虽然前途一片渺茫,看不到光明,看不清道路,但是生活总要继续下去,人也还是要活下去。于是柳三变将恥辱、悲伤、茫然、困顿诸般情感强压于内心,走出家门,接受这无奈的世界。

既然做出决定,便付诸实施,这一日,他终于答应了京城名歌妓师师的邀请,让鸨娘李玉引领着来到积翠楼。

事情还应从前些时说起。自从临轩放黜后,柳三变在熟人面前虽然外表上还和往日一样表现得沉稳谦和,但打心底羞于见人,特别怕人问起为什么遭黜,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故此,他只与虫虫、瑶卿、秀香等几个歌妓偶有来往,见面也只是到小饭铺吃个饭喝几杯酒了事,心情沉重了无情趣。瑶卿与他谈词请他填词,他敷衍了事;虫虫唱曲,他也只是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再无了往日酒席上那种诗酒豪纵、飞扬跋扈的气魄。

以至气得虫虫恨道:“想不到你柳七竟是如此不经事,亏得你还要在填词这上面要做‘白衣卿相’,这点打击就经受不住,难道除了作官就真的无路可走?真让人看你不起。”此后有几天虫虫再未答理他。

又过了几天,鸨娘李玉竟约他喝酒,说是当下汴京城最红的歌妓师师定要见你一再嘱咐要请你一叙。并拿出百两银票给他,说这是师师为表达对你的敬慕之情和诚意,当即被柳三变一口回绝。

此后李玉又与他见了两次,一再提及此事。柳三变才知道原来师师就是在积翠楼羞辱自己的那个艳歌妓,师师事后很后悔,托李玉向柳三变表达歉意。

李玉向柳三变介绍师师其人,这是当下汴京城里第一等的歌妓,人长得艳冶绝伦,风情万种,精擅琴筝,又通文墨,性情开朗。自然了,像她这样的歌妓身价不菲,等闲官绅家堂会请她不动,但她又有一样好处,不是只认钱的主儿,她对自己喜爱之人往往出手豪阔,情愿倒贴。而柳三变听了却不买帐,他还清楚的记得被黜那天曾遭到师师白眼,应该和黄算盘一样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角色。

听到李玉说师师对她喜欢的人“情愿倒贴”,柳三变更是一腔怒气道:“谁希罕她倒贴?凭我柳七还要靠女人包养不成。”

李玉一听说岔了,正伤在刚刚自尊心受创伤的柳三变心上,连忙解释:“你误会了,也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你虽然整日混迹于脂粉场中,但与那些惯常在脂粉群中讨生活的人不一样。你是真正的读书人,再不济你也是郎君领袖、艺苑班头,这些歌妓们谁不得靠你的施舍,才能过得好。再说了,放眼这汴京城,有几个当红歌妓不是你捧红的?”

柳三变知道师师与虫虫、瑶卿等不是一路人,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是听了李玉所说师师的渴慕之情,想到那天积翠楼她的态度,竟与现在前后判若两人,便也想会会她。他既然作出决定要自甘堕落,那就拿这个京师名歌妓开开心。

终于当他想开了时,决定会一会这个师师姑娘。

谁能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反正此后柳三变的名气一飞冲天,此前名气虽然大,但不可与现如今同日而语。“奉旨填词柳三变”、“风琉浪子柳七郎”等等头衔越来越多越叫越响,只是“放肆”、“无行”、“聚众扰乱”、“少德”等等负面评语也越来越多。到了此时,柳三变也只得自暴自弃,笑骂由你,我自为之,方才体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真是肺腑之言。你若不抱着我行适我素的心,光听这骂就能把你气死。

这一期间,柳词和柳三变本人的故事像长了腿一样传播极快,这东京汴梁乃是全国商贾辐凑之地,又是各国朝贡中心,以柳三变之名填的词伴随着这些商人、官宦、使节、商品不胫而走,以至到西夏的使臣回到朝廷向皇帝禀报:“一路之上,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皇上听后一方面是欣慰一方面是担心,欣慰的是词这种文学体裁经柳三变个人的魅力传播四方,影响越来越大。担心的是朝堂上下对柳三变的评论更是不佳。

刚一登上小轿,李玉便对柳三变动手动脚,说是你今日去积翠楼必定玩得痛快,快活过后不要忘了我这“媒人”,以后要拿这个谢我,边说边探手揉捏柳三变大腿。

积翠楼不愧是京师第一歌妓馆,这是专门的伎馆,不同于一般歌楼酒肆以饮酒吃饭唱曲为主。宽大的厅堂装饰华丽、富丽堂皇,只是在柳三变看来透着俗气。别人家的酒楼饭店为了标榜高雅,挂的都是青绿山水、四季花鸟,这里的墙壁上挂着的画作都离不开“贵妃出浴图”、“夏姬宣泻图”这样的题材。

大厅一侧正上演艳舞,柳三变驻足观看。

那边李玉正对一个比她年轻许多的鸨娘十三娘交代事情,嘱她照顾一下柳三变,自己那边还有场子需张罗,言罢匆匆走了。

翠帘高卷,灯烛明亮,台上四名妙龄女郎正在轻歌曼舞,分穿不同颜色的纱衣,穿插飘逸恰如彩蝶一般。

柳三变眼睛适应了室内光线,才发现跳舞女子的纱衣下几乎什么都没穿,有的还能透出红色的肚兜,也有的鸡头小丘微凸,下腹部一团晕影。

他正看得聚精会神,十三娘自身后贴了上来,娇声道:“柳郎可好?我叫十三娘,以后还要多承你关照。”

柳三变扭头见这鸨娘,年龄不大,身材姣好,柳眉杏眼,脸若桃花,心中暗惊如此年纪就做了鸨娘了,开了这样大一个场子,定是有人背后撑腰。柳三变笑道:“你这积翠楼果真与别处不同,较之他处更放的开。”

十三娘道:“那是当然,你不看来这里的都是什么人,豪商巨贾、官宦子弟,特别是外地来京的有钱有势的人更是慕名而来,到这里一掷千金,只为的这艳舞。在这积翠楼,歌妓的唱功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须能放的开才行,这艳舞只是寻常表演,一会儿你进了包厢就全清楚了。这里的唱曲基本上是嘌唱嘌:音票,不同于别处的轻歌曼舞,嘌唱讲的是轻盈快捷,唱的令曲小词皆是淫冶之声,像你前些时在这里作的那首《菊花新》,你当时称为艳词,在别的酒楼指责你俗,在这里那是最高雅的了。”

十三娘靠在柳三变身上喋喋不休,眼角含春,娇美的身躯散发着。

柳三变一指一个粉衣女子,见她纱衣下透出水绿的亵衣,道:“那女子纱衣下面好像只穿了件小衣?”

十三娘笑道:“那当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演艺人嘛,穿什么都行。”

柳三变打趣道:“这个自然,你等演艺人,什么都不穿也行。”

十三娘莞尔一笑:“要说柳七郎就是不同一般,眼光独到,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

十三娘指着另一黄衣女子道:“你好好看看这位姑娘,她叫心娘,色艺双绝,舞技出众,人性、脾气又好。今日不行了,改日你要会会她,一定会让你心情舒畅心满意足。”

柳三变细细端详这跳舞女子,见她白晰清瘦,身材颀长,腰妓纤细,金黄色的纱裙更衬出肌肤的绸缎样的光洁。女子边舞边唱,舞姿曼妙,歌喉清丽,唱的正是自己率性而作的那首《菊花新》。待到唱罢,舞蹈也到了,几圈眼花缭乱的旋转,那纱裙有如粉蝶翅膀向上飘起,雪白的臀部和大腿完全展露在观众眼前。

台下坐着的七八个纨绔子弟兴奋的拍掌叫好,金银锞子、珍珠玉翠,纷纷抛上台去。柳三变艳羡道:“白居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道今日在这汴京城中得见,令在下大开眼界。”

十三娘笑道:“居然还有能让赫赫有名的风琉浪子柳七郎开眼的时候,这说出来也没人信。不过一会儿你到了包厢里,见识了师师姑娘的手段,你以后就见怪不怪了。你再说大开眼界,我就信了,现在你这样说,我只当你是在敷衍我。”

两个人说说笑笑上到二楼,来到一间包厢门外。

十三娘方待推门,旁边一间包厢门开了,走出一艳丽女子,来到二人面前娇滴滴道:“听说柳郎今晚光临积翠楼,我毛遂自荐前来还债。”

十三娘道:“安安你在说什么,还谁的债?”

柳三变一看之下,却原来正是那日为自己解围的女子,心存感激道:“原来是安安姑娘,那日之后我没再来,责任在我不在你,何来还债之说。”

安安笑道:“谁的责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原答应陪你一晚,你也应允了,却不料你一去不返,失之交臂。说是还债也行,若说索债也可以,总之今晚定要了此夙愿。”

十三娘解劝道:“话虽如此,只是今日柳兄专程为拜访师师而来,没有时间陪你。改日请柳兄再来还你这风琉债可行?”

安安待要说话,面前的两扇门突然打开,莺声燕语送入耳中:“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再多一只也没什么。安安妹子进来吧。”话音一落,柳三变见一女子,体态婀娜,绣服华丽,正是万人追求、号称大宋第一名歌妓的师师。

再看师师身后,绣座上还坐着一个女子,此时也盈盈起身,却面熟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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