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三娘将柳三变推向师师怀里,簇拥着进入师师闺阁。
此屋甚雅,较之外面厅堂别有洞天,珠帘翠幕,绿绸窗帘,红床绣被,四壁挂山水名画。十三娘叮嘱几句便自行退出,室内只剩下柳三变独自面对三个女子。
那第三个女子原来竟是在矾楼时见过的香香,柳三变再也弄不明白,几个月间,一个下等伎女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第一伎馆的名伎,这样的野鸡变凤凰简直胜过考场上的鱼龙变化,他甚至想到王拱寿中状元倒与此不相上下。又想到被黜当日自己落毛凤凰不如鸡的惨状和今日野鸡变凤凰的香香,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虽然香香简单说了原因,柳三变也没听明白,终究无法相信。
也许是因了身份的改变,自信心的增强,香香的面容开朗了许多,人也变得漂亮了。看来人们的境遇、遭际可以很大的改变人的外貌和精神气质。
桌上早已摆好做工精良的杯盘碗箸,精致爽口的小菜,浓郁醇香的美酒,金灿灿的铜盆下罩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再看这奢华的锦帐、高等的地衣、华丽步障后面那少有的宽大床榻,以及壁上的名人字画,几案上的汝窑瓶罐,一切是这样的令柳三变感到,李玉的劝慰是多么的恰当。
李玉说:“圣上在你试卷上亲批‘且去填词’,如同钦点状元一样,明说你就是词中状元,说明皇上心中有你。柳兄何必如此烦恼,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既到了这温柔乡里,何不及时行乐呢?”
柳三变也想起《庄子·盗跖》中所说的:“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疾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他想这还是庄子以他道教虚无的眼光去看待人生,若是寻常人,七、八十岁已为高寿,普通人一生辛酸苦辣更多,开怀而笑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了。
几个人酒喝得越多,身体越热,行为开始放荡不羁,语言益发下琉。猜拳行令,谁输谁脱件衣服,眼瞅着四人熏熏欲醉,个个衣冠不整,香香更是几近全祼。
柳三变初见香香时只道她是个羞涩的女子,却不料在这三个女子中竟是最放荡不羁的一个。香香挺着她那双丰满坚挺的双峰,不时的在柳三变面前晃动,惹得他时不时的捏上几把。
香香叫道:“师师姐,咱们再玩一把‘卑鄙下流’吧,然后就睡觉。”四人中只有师师最清醒,笑着答应。
柳三变嬉皮笑脸的将半祼的安安搂抱在腿上,问道:“什么是‘卑鄙下流’?我们现在这样衣衫不整算不算卑鄙下流?”
安安起身给四人的酒杯斟得满满的,又取来一个轮盘放在桌上,说道:“转动这个轮盘,指针指向谁,谁就表演。若是指向男的,男的就喝奶酒。”
柳三变道:“这里还有奶酒吗?取来我现在就尝一尝。”
安安笑道:“等会儿你就有奶酒喝,等下玩起来让你喝个够。”
柳三变只道奶酒就是用动物的身体部位酿造的酒,他一向认为酒是粮食所酿,用动物身体的某个部位酿酒倒真是新鲜,还是第一次听说,从未尝过。他只知道东京人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吃。像那皇城东角楼外那一带,天刚亮便有许多售卖野味的摊子,什么鹌鹑、兔子、斑鸠、螃蟹、蛤蜊的应有尽有,散碎的熟食如羊头肉、猪肺肚、红白腰子、牛肚、百叶等,其中还有“妳房”即动物哺乳后代的部位。
他真巴不得输上几次,好好的品尝一下这奶酒。
柳三变来了兴致,用食指一拨指针,指针旋转了两圈多缓缓的停下来,正指向对面坐着的师师。高兴的香香大叫:“师师姐,你输了,你先来给柳兄表演这卑鄙下流。”
师师也不耍赖,站起身端起面前满满的酒杯,笑咪咪的走到柳三变面前。柳三变看她轻轻放下酒杯,缓缓脱下身上那件唯一剩下的纱衣,……突兀的傲立在柳三变面前,令他一阵头晕目眩。
师师端起酒杯放到……
安安笑着对柳三变说:“师师姐的表演非常到位,这卑鄙下流就是取的酒顺着酒杯往下流之意。好了……”
又转了一圈,这回轮到安安表演,也是如法炮制。……两轮过后,他提议换个题目,道:“此游戏无非是谐音,实在算不得卑鄙下流,依愚兄看,还倒是有些高雅成分在其中。”
师师接过来道:“柳兄见识果然一针见血,说到点子上了。其实这个游戏真的还有另一个雅的名字叫‘高山流水’,我们看来的客人的身份和爱好,推荐这款游戏,不管是叫卑鄙下流或高山流水,都是这般表演法儿,只是在暴露程度和动作节制上有所不同。按理说七哥来,应该为你表演高山流水,可是香香不答应,说在你这个大词人面前不能装高雅,这才有了刚才的表演,七哥不会怪我们吧?”
柳三变道:“哪里哪里,高山流水,好文雅的名字,加上你们的身材、肌肤是那么的美,令愚兄高山仰止,叹为观止了。”
安安笑道:“七哥别让师师姐糊弄了,她说的倒也没错,一般客人来了,我们这样一解释一表演也就完了。可是真的会玩的客人就不干了,借这为由撒酒疯闹场子。今天索性让七哥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卑鄙下流,免得以后和朋友聊天时露怯,香香,你来给七哥演示一下。”
香香端起柳三变面前的酒杯……
香香道:“我们都表演过了,该让七哥喝奶酒了。”柳三变道:“我又没输。”
香香抓过轮盘,“再来再来,停、停、停!”指针介于香香与柳三变之间,师师笑道:“还是略偏向柳兄一些,柳兄还是相让香香小妹吧。”柳三变玩得高兴,放肆的大笑着,端起一杯酒就喝,被师师伸出玉手拦住,说你这样喝可不叫喝奶酒。
香香笑嘻嘻的取过一只侈口的大碗,倒上多半碗酒,……柳三变这时才知所谓“奶酒”原来是这么个吃法。
四人相拥着倒在大床上,柳三变头枕着师师的大腿昏昏欲睡,只是香香手脚不断的逗弄,始终无法真正睡着。师师抚摸着柳三变清瘦的脸庞道:“我们四个做这个联床大会,不知柳兄能否就今天这佳会写首词来,我看柳兄这酒有点过了。”
柳三变匕斜醉眼,看着这个摸摸那个,道:“不要说这点儿酒,我在睡梦中都能填词。”他翻身坐起,看着面前的师师道:“上次见你,留给我的印象可不太好,泼辣、尖酸刻薄。”
师师有些发窘道:“不要再提那事了,小妹至今仍在后悔。不过我当时本意也只是调笑而已,并不是要羞辱你。”
柳三变道:“今日一见仿佛天仙一般,果然非同凡响。你这闺阁之内,端的像个神仙洞府,你看这绣床柔软宽松,鸳鸯绣被,仙女祼睡玉体横陈,反让人不生非分之想。看这周围,绣幕低垂,步障遮掩,红烛垂泪,檀香绕屋。”
师师听着他信口而言,果真是满腹经伦,出口成章,顿时心生爱慕之意,方知此人不是浪得虚名。
见一旁躺着的安安已沉沉睡去,香香也躺在一边安静了许多,柳三变专注的望着师师俏丽的脸庞,由衷的赞美道:“你真美!若说美若天仙未免太俗了,天仙哪有人间美女这等柔情。”又道:“你的名字挺好听,挺有诗意。”
刚才还闭着眼睛侧卧的香香一骨碌爬起来道:“她原来可不叫这个‘师师’,我得和七哥说清楚,师师姐你可别怪罪我。”师师伸手打了她一下,笑着嗔道:“就你多嘴。”
香香痴痴的看着柳三变英俊的脸庞,道:“师师姐刚出道时叫湿湿,三点水那个‘湿’。她那下面水特别多,每次床单都湿一大片,有那客官就管她叫湿湿。不料这一叫,出了名了,来的客人多到需要预约,给的缠头也是翻着倍的涨。那个时候她可得意了。后来有位公子喜欢上她,他的表姐开的这座积翠楼,他把湿湿荐到这里,最初这间闺阁叫‘’,湿湿到这儿以后,身价大增,那时候真称得是门庭若市。后来,那公子说你这名字要改一改,湿湿这名字未免太低俗下流,待我想想,这样吧,你呢就还叫师师,但这个是老师的师,音同字不同,人家就还会记得你,而这名字又符合你现在的身份。这师师的意思嘛,就是师造化为人师的意思,造化就是自然,你那里水多是天生的,所以是以自然为师,我呢从你身上学了不少床上功夫,我是以你为师。你看就叫陈师师如何?这间阁名也需改一下,就叫‘雅趣阁吧。’师师姐自改名以后,那真是春风得意、如鱼得水,身价倍增,客人为得一品师师姐这一雅趣,一夜之间一散千金那是寻常之事,在这汴京城里名气数一数二了。她今天对我说是专门请你柳郎,那还客气什么,你就放开了玩,钱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陈师师笑道:“你说的确实不差,我现在是有钱了,但是在男人眼里我们还只是玩物,像七哥这样才华洋溢又有情有义的男子究属是凤毛麟角,故此七哥今后有何需要只管跟我说,妹妹我绝无二话。”
安安也已醒了过来,接茬道:“师师姐这一红,不少人都跟着改名也叫师师,什么张王李赵的,都叫师师,只这附近烟花巷里,就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了。”
柳三变道:“我也有些困乏了,谢谢你们今日的招待,我现在口占一首《西江月》送与你们,明日清醒后再为你们写下来。”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与我情多,安安那
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幸有苍皇未款,
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挪,奸字心中
着我。
柳三变迷迷糊糊中,耳边灌进香香的调笑声:“七哥醒醒,怎么样?后悔来晚了吧。请你来你还不愿来,到了这儿,你就是到了天上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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