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奉旨填词在京城引起的轰动,冲淡了临轩放黜产生的压抑和怒气,连一向清醒的虫虫都以为柳三变的生活恢复了正轨,能喝能唱能玩能填词了。
但她们哪里知道他心中的苦闷,他心疼虫虫等人,知她们为自己好,只得强颜欢笑,任随她们安排。时间久了,柳三变越来越厌倦了与人的交往,厌恶这样的喧嚣和浮躁。
终于,虫虫也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哭着对瑶卿道:“是我害了七哥啊,都怨我出的这个馊主意,现在骂他的人越来越多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可收场了。”
瑶卿道:“妹妹你也别自责,这主意也不是你一个人出的,我也有份儿。我们的本意都是为七哥好,想帮助他早点走出困境。再说了,主意是大家都同意了的,也是大家一起干起来的,怨不得你一人。而且在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定效果,只是到了后来,我们也控制不了局面了。我们错就错在只看到表面的轰轰烈烈的热闹场面,看到七哥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光顾了高兴了。没想到那些正人君子给七哥扣的‘骫骳从俗’的帽子倒真的说中了,七哥这段时间的确没少填词,可是让姐姐我说句心里话,真的没有几首值得欣赏的。照这样下去,七哥的才华可能就要消磨尽了,我们要找个机会劝他及早收手。”
虫虫为难的道:“让七哥这样干是我们的主意,现在不让干也是我们的主意,怎么向七哥张这个嘴呀,到时他会怎么想呀,七哥的脾气可不会任人摆布。”
还没等到虫虫开口相劝,柳三变找到一个机会,对虫虫、瑶卿等人道:“愚兄深感众位姐妹深情厚谊,没有你们的苦心积虑帮我,我现在也许仍深陷在被黜那件倒霉事里不能自拔,已经窝囊死了。既便厚着脸皮活着,恐怕早已名声扫地,意气销沉了。是你们给了我信心,让我看清了道路,这段时期的狂放确实释放完了我胸中的怨气和窝囊气,自今而后我要回到自己本来面目,我再不会这样放纵糟蹋自己了,这个请你们放心。只是这段时间太过疯狂了,不是一个正经读书人应该做的啊,简直是离经叛道,让祖宗蒙羞。”
瑶卿怕他自责,赶紧接过话头,“疯狂是有点儿,可这是高唱赞歌的疯狂,高唱雅曲的疯狂,也提高了填词度曲的影响和地位,对社会风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七哥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开始时收敛一点,动静搞的小一点儿也就罢了。”
柳三变长叹一声,“哪儿还能再继续下去,妹妹你还是不太了解七哥呀。而今我心已死,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容得我缓一缓。奉旨填词这件事到此作罢,我想独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要冷静一下。”
到底是虫虫对柳三变了解的深透,虫虫想都没想便赞同支持他的这一决定。
柳三变果真十几天未到繁华热闹场所,只在家的左近小馆喝些闷酒,一向酒量豪放的他,如今酒入愁肠,虽不说沾酒就醉,也差不许多。
每日和衣而卧,常常半夜因什么事惊醒,空床蹍转再难入梦,只得披衣而起,坐在门外台阶上,呆呆的望着夜空,想到虫虫众姐妹的深情劝解,他的心感到愧疚。对他这样一个心已死的男人,也只能是劝解,除了劝解,谁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柳三变如诉家常般的自言自语着,他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了往日的抑扬顿挫和慷慨激昂,一曲新词就这样由心中生出:“是呀,昨天就这样和衣而卧,白天清醒了直怨自己不该借酒浇愁,今天又是这样,这是怎么了?我记得没怎么喝酒呀,怎会又喝醉了呢?”
他挪到石桌旁,见砚台里宿墨未干,便取过笔,顺手在光滑的桌面上写下一首《婆罗门令》: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饮归来,初更过、醺醺醉。中夜后、何事还惊
起。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摇曳。?空
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寸心万绪,
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
怜计。
恁:如此、这般;触疏窗:谓夜里的微风
吹拂着窗棂。)
这正是他一生最艰难时刻的写照,自己搭建的壮丽楼阁忽然崩塌,眼前的路断裂成悬崖绝壁,前程一片漆黑。
他虽然当着天下举子面前呐喊出“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豪言壮语,但那毕竟是一时的激愤和冲动。要想在填词上有所突破谈何容易!整日里在这闹哄哄的氛围里,用词无非是那些词语,翻来倒去,无有新意。难道填词只能在这歌楼酒肆、尊前月下,浅酙低唱?内容离不开歌儿舞女、水榭楼台?词的意境难道就这样的狭窄?
柳三变在极度的痛苦和沉闷中,终于悟到了词若想有重大突破,必须扩大词的表现范围,拓宽词作的意境。这个想法只是他平时反复思索的沉淀的泛起,他还不能有意识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灵光一闪。
柳三变心中更多的还是反思,可是以他目前的紊乱思绪,他根本没法搞清自身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原本是一段风琉佳话,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一场闹剧。幸亏他还没有完全的放任自流,能够急流勇退,再要这样发展下去,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一期间,柳三变虽然在众歌妓苦劝下行为有所收敛,他不愿外人看到他的苦闷和倒霉相,表面上仍然是风琉倜傥、豪放不羁,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过度的酒色已严重的损害了身体。
几个月来填词的兴趣始终不高,这一段时间,虽也作了不少首词,但多是应酬敷衍之作,未见有什么出色作品。特别是在奉旨填词期间,写的作品更多,如《西江月·凤额绣簾高卷》、《看花回·屈指劳生百岁期》、《锦堂春·坠髻慵梳愁蛾懒画》、《河传·翠深红浅愁蛾黛蹙》等,词语中充满了颓废、无奈、落魄以及词藻的重复,大都乏善可陈。随手写来随手扔掉,根本就不知道给了谁。
除了两三首词自己稍微满意,他在填词上看不到一丝曙光,他看不到前途,看不清方向,他陷入到迷惘之中,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以往甚至有些狂妄自大的自信心也快丧失了。
尽管如此,柳三变做为音律名家,在选调和音律上却不敢马虎,因此在遣词造句上虽然差强人意,仍然受到广大歌妓、乐工的追捧和索求。
歌妓们唱出来很好听,哪管词的好坏,只要好听好唱即可。
但汴京城歌舞场所的老客可不是一般的听众,他们从歌妓们的演唱中,能感觉到作者在作品中流露出来的伤感多于欢娱,旋律中充满着颓废,他们能觉察到柳词中用字的重复或不够严谨,有些人甚至失去追逐新词的兴趣。
而那些身份显赫、自负甚高的高官、文士如晏殊、宋祁之流,更加看不上柳三变,从攻击他的词曲进而攻击他的人身品质。
柳三变住的地方离单雄信庙不远,他时常到这里散步,特别是最近来的更频繁。他每到这里,总感到与古人有种心灵上的相通。这里是闹市中的清幽之地,残垣断壁,香火稀少,除了大殿尚属完整,院中荒草漫阶,令人生出一种凄清遗世的慨叹。单雄信是隋未唐初的英雄豪杰,柳三变每每为之叹惋,认为此人过于忠直,不会转圜,但又由衷的佩服单雄信对人生信念的执着,对忠义信用的持守。
经过他反复的思考和抉择,终于,柳三变鼓起勇气对虫虫说出他不想再在汴京待下去了。
虫虫始终在观察柳三变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的内心活动,她能够理解他的内心痛苦,她为她的爱人伤心欲绝,看到他挣扎在痛苦之中无力自拔,她简直痛不欲生。每天看到他高兴她也高兴,看到他伤心她的心像刀割一样。听到柳三变的决定,她一点也不吃惊,甚至还有些高兴,换个环境也许能让他摆脱痛苦?
虫虫问道:“既然你不想在汴京停留了,那么你有何打算呢?”柳三变叹息一声答道:“欲去江南,那里生活也许相对容易些。再不行就回老家福建了。唉,也许疏食布衣,读书著述了。我要再静下心来冷静想想,早下决心绝意仕进,莫要到了老年仍潦倒场屋,一世无成,空遭世人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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