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柳三变站在船尾,望着渐去渐远的汴京城那黑沉沉的身影。河岸上的火光人影都消失在暗夜中,嘈杂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下汴河的水声和船桨击水的啪啪声。
起风了,风在刮过河面时更加无遮无拦,肆无忌惮,吹的他衣衫猎猎。手脚被冷风吹的麻木了,他仍然动也不动,心乱如麻。难道自己这一生就完了?真的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他越想心中越窄,他彻底绝望了,他的心死去了。脚下那黑沉沉激荡的水流对他仿佛是种诱惑,像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某类冷冰冰的女人在向他召唤,他不由自主的往船尾又挪过两步。
冥冥中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平庸的死去,现在正应了跳河一闭眼,一了百了。可这样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凭我胸中所学就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他也想到凭自己的才华游戏人生,一生吃喝玩乐不用愁。可这会在身后留下什么名声呢,这样的浮名真是我想要的吗?
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个女人,他心里甚至埋怨她不该铁心为自己守身,无奈死说活说,两个人之间就是说不通。别看他嘴上坚决要求虫虫离开自己,可他的心里哪能割舍的下啊。
柳三变坐在大船上,望着苍茫的水面不由得陷入沉思。这半年多的风风雨雨、喜怒哀乐、人生无常,令他恓惶令他徬徨令他无奈。
自打着“奉圣旨填词柳三变”的招牌,出入各大歌楼酒肆后,他越发故作佯狂,每到酒楼,必有众多歌妓趋之若鹜,前呼后拥,名彻京城。柳三变既然选择了堕落,便也放下了清高的架子,为人写词虽不张口要钱,也不计较,却也是来者不拒,给多给少、给金给物,只要人送便也接过,不再如以往那样一再推托,自惜羽毛自视清高的。于是财源滚滚,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段时间柳三变连着寄给福建家中几笔不小的费用,也是安慰一下自己长期愧对家人的愧疚之心,余者又都花在歌妓和一些围绕吹捧自己的闲少身上。
李玉甚至艳羡的对他道:“虽然皇上断了你的仕途之路,反倒给你开通了一条发财之道。你可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多挣些银子。银子多了,不怕将来你没官当!”
听了李玉的一席话,柳三变的脑子忽然开窍了,可不嘛,忧愁苦闷是一生,痛痛快快也是一生,人生百年转瞬即逝,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人生有得必有失,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春风得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些事是自己无法预测到的。
那么,我失去了什么呢?名声狼藉,斯文扫地。我失去了正人君子眼中的名声、斯文,可我获得了名气,如今不管老人儿童,不管到了哪里,无人不知柳三变之大名。我这名气与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现在这名气如日中天,这是多少人无论如何企盼也是得不到的。
转瞬,他又陷入沉默。这名气对我真的有用吗?这名气越是大越是响,越是成为再入考场一搏的通天障碍。对我热爱的填词有用吗?除了上船前填的那首《雨霖铃》,像一道曙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余者又算什么?那样的词曲连自己都对不住,这样的名气于己岂不是负担嘛,恰恰影响了我对填词的认真思考和探索。
这一期间的他,不单心乱了,失去了平静,就连他平素引以为傲的寒舍也失去了宁静。虽然他从不邀请外人来家,但门外经常有不三不四的人驻足观望,有时甚至出门时与人撞个满怀。
哎,柳三变就这样自怨自艾、毫无头绪的想啊想,他在离开汴京这一路上想了许多许多。
柳三变奉旨填词游戏玩腻后,汴京别后一身凄凉,不知所去,途中想起应该到山东见见久违的叔父,亲人中只有这个叔父最了解自己,自己的忧愁苦闷也只能向他诉说,听听他老人家的开解吧。遂弃船登岸,一路向山东进发。
他自汴京告别众歌妓之后,或乘船或租车或赁马或步行,一路向东而去。消息虽没有长脚没长翅膀,却远比人走的快走的远。柳三变无论走到哪里,耳中都能听到皇帝临轩放黜柳三变的传闻,讲的活灵活现,细节、背景、原因比他这个当事人都清楚,有些地方的瓦舍里已有说书人在表演柳七被黜的评话。
柳三变自离京后,已决意不再打着奉圣旨填词的旗号,他的潜意识里抵触情绪很强,既然皇上对我如此不公,我就一点儿也不沾你光,我要凭借自己本领闯出条路来。
他甚至想打出“白衣秀士柳三变”的招牌,来检验我柳三变的名气有多响,是否在东京之外也吃的开。
一路走来也还顺利,愿意住下来的地方就多住上两日,有些繁华的县城里,就到好一些的歌楼酒肆消遣消遣。还有的地方,竟被人认了出来,被迫的强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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