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正在白堤上闲逛,口中吟着白居易那首《钱塘湖春早》的诗,咀嚼着“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句,慨叹“争”、“啄”这两个字用得实在恰到好处。
他正在沉思着如何再写首咏杭州的词,压倒几年前写下的那首《望海潮·东南形胜》,要让这杭州官府上下看一看柳七风采。
沉吟之中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他故作不知,又走了一段路,猛的站住回头,却吓了后面那人一跳。
那人尖声叫道:“你走的好好的,干嘛停下来?”
柳三变道:“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那人嘻嘻一笑:“原来你早就发现了,斗胆问一句,你是否就是汴京来的柳七柳三变柳兄?”见到柳三变点头,那人又道:“在下姓朱,名儒林,就住在这西湖边吴山脚下。我正有一事相求,来,咱们到船上说话。”说罢招手叫来一只蓬船。
二人上到船上,系着兰花围裙的船姑摇开橹,小船荡荡悠悠的划向三潭印月。
朱儒林问道:“西湖好不好?”柳三变由衷的慨叹:“好!” “好在哪儿?”朱儒林又接着问。
柳三变笑着道:“你是杭城人,该我问你才是,怎么反过来让我一个外乡人来解说?”
朱儒林露出两颗大牙笑道:“我问你自有问你的道理,一是我要看看外来人对杭州的直观印象,二是考考你的观察力。说白了吧,我对于你是不是真的柳三变还有些怀疑。前些时杭州城第一等的歌妓楚楚,就被一个假柳七又骗钱又骗色,成了笑谈,身价大跌。那可不单是一个歌妓的事,简直是整个杭州人的耻辱,还好,那个假柳七被一帮小青年揍了个半死,也算给杭州人挽回点儿颜面。我可不能步楚楚后尘,丢不起那人。”
柳三变这才明白那天去楚楚那里为什么吃了闭门羹,道:“今天是你找的我,不是我去找你,这还假的了?”
朱儒林道:“你若是使三十六计之第十六计欲擒故纵,给我下个套呢?”
柳三变听了,心道这人还有两下子,三十六计背的滚瓜烂熟,无奈道:“好、好,我也说不过你。我是与不是柳三变,最后由你说了算。你且听了,这西湖胜景可用几句话来概括:青山四围,中涵绿水,金碧楼台相间,全似着色山水。独东边无山,乃有鳞鳞万瓦,屋宇联脊,此天生地设好处也。”
朱儒林咧嘴笑着连连点头:“说的倒也中肯,反应也很快,的确是出口成章。不过还是有点儿俗,我已有几分信了。”
柳三变笑道:“连你这等人都看出俗来了?”
“嘿,你不要小看人,我是何等人?我也是诗书世家,只是到了我这儿,不愿呕心沥血的求取功名,这才经商。再者说,这杭州乃洞天福地,风流渊薮,受这文化熏陶最多,百多年来潜移默化,哪怕你是个樵哥、渔家女,也多会吟诗弄月,又何况我哉。”
柳三变正要答话,忽听船尾搖橹的船姑唱道:
散步山前春草香,朱栏绿水绕吟廊,花枝
惊堕绣衣裳。 或定或搖江上柳,为鸾为凤
月中篁,为谁掩抑锁云窗。”
朱儒林还待说话,柳三变赶忙用手止住。
听这舟女歌声和船橹的搅水声,在这水天一色的湖中间,柳三变的心胸豁然开朗,对朱儒林道:“你刚才说的确实不错,此女子虽然衣衫素朴,面有风霜之色,可是刚刚唱的那首《浣溪沙》,那词可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之味,绝不是我在汴京每日听的带着脂粉味的词曲。女子唱的也是自得其乐,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拿捏作态。这杭州西湖果然是景美人美。你刚才说我虽描摹不错,但有些俗,问我还有何高雅些的吗?一会儿我再为你填首词,到时你再看。”
柳三变挪到船尾,问那女子:“船娘刚才所唱《浣溪沙》是何人填词?”船娘道:“拙夫所为。”见客人又待问,接着道:“客官不必问那么多,拙夫只是这西湖边一樵夫。倒是客官一听便知词牌是浣溪沙,必是此中行家。”
柳三变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又问:“你姓什么?”船娘答道“康字头,吕字脚。”柳三变笑道:“问个姓氏也要猜个字谜,那么你是姓唐喽?”船娘一笑:“小妾非姓唐,拙夫乃姓唐耳。”
一旁的朱儒林听他二人对话,不禁哈哈大笑,“巧妻常伴拙夫眠,看来你平日定是自栩‘巧妻’了!”
柳三变回到原来座位,对朱儒林道:“你看这杭州盛景,丹青水墨,仿佛蓬莱仙境,山川气势,雄压十三州,青蛾美女荡画舸,曼歌红粉倚朱楼。真应了唐人诗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百姓襦温袴暖,安居乐业,都市富庶繁华,这杭州知州治理有方也。我今填首《 瑞鹧鸪 》词,你且听了。”
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
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
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楼。 方面委元侯。
致讼简时丰,继日欢游。襦温袴暖,已扇民讴。
旦暮锋车命驾,重整济川舟。当恁时,沙堤路
稳,归去难留。
(吴会:此处指杭州;雄压十三州:盖五
代及宋时,两浙均辖十四州,谓杭州雄压其他
十三州也;元侯:汉时首功而封侯者谓之元侯,
此处指杭州知州;襦温袴暖:襦音如,短衣;
袴同裤。谓地方官施行善政。)
朱儒林边听边摇头晃脑,连道:“这才有大家风范,你是三变兄再无可怀疑了。这首《瑞鹧鸪》和你早先作的那首《望海潮》可谓珠联璧合,称为姊妹篇亦可。”
柳三变笑道:“你连那首《望海潮》也知道?”朱儒林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杭州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游船在西湖上荡了近一个时辰,柳三变已经心中有数,知是朱儒林有求于他,且是假朱之名为一个倾慕的女子写首词。
这时小船来到断桥旁,柳三变反问朱儒林道:“何为断桥?我们现在正要从桥下穿过,这桥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朱儒林道:“这座断桥可是有名,‘断桥残雪’为西湖十景之一。断桥本名宝祐桥,自唐时开始呼为断桥,源于唐人诗句‘断桥荒草合’得名,又说也以孤山路至此到头而得名。这是断桥得名的第一种说法,意思是路到了桥这儿就断了,慢慢的就将这桥名简化成断桥了。第二种说法是,今人因雪后的断桥,一边的雪已化尽,另一边还是皑皑白雪,远望如断两截,称为断桥,倒是有些诗意,此种说法颇受文人喜爱。第三种说法,有一首《竹枝词》道:‘阿姐住近段家桥’,而称‘段桥’,久而久之段桥就演变成断桥了,这个就有点儿开玩笑了。”
朱儒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柳三变都不禁佩服此人脑筋灵活、口齿伶俐。这还没完,朱儒林又道:“你若不想坐船逛西湖,步行出了钱塘门循湖而行,上了白沙堤,第一座桥即为断桥,界于前后湖之间。水光潋滟,桥影倒浸如玉腰金背。凡去孤山探梅,莫不屐履由此经过,若值冬春雪絮未消,那真个是好景致。葛岭一带,楼台高下,如铺琼砌玉,晶莹朗彻,不啻玉山上行。较之长安的灞桥风雪,诗思更胜。”
柳三变暗暗惊诧,想不到一个偶遇的不起眼的人,身上还真有几分文气,也就对他刮目相看。朱儒林看出柳三变的心思,一笑道:“我无非借他人笔墨卖弄也。”
朱儒林付了船钱,二人便弃舟登岸。
桥旁有个小酒肆,颇雅致,素屏风上不知何人所笔,书词一首,正是柳三变那首《雨霖铃》。朱儒林道:“你看看你的名气有多大,人还未到,词已先行。只是这‘多情自古伤离别’,与眼前西湖胜景有点儿不搭界。不过嘛,许仙白娘子的传说倒是配得上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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