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变听了朱儒林所说,心想这周乡绅也是个有趣之人。二人正在边走边谈,个子不高、心宽体胖的周乡绅已经迎了过来。
进得厅堂寒喧毕,柳三变便打量这间宽敞的客厅,见西壁上一扇条幅,字还清丽有劲,便问道:“这字是周兄所书,词也是周兄所作?”周乡绅淡淡的一笑:“正是乡野老朽闲来塗鸦,惹方家见笑。”
条幅上书一首《行香子》词:
短短横墙,矮矮疎窗。一方儿、小小池塘。
高低叠嶂,曲水边旁。也有些风,有些月有些
香。 日用家常,竹几藤床。尽眼前、水色
山光。客来无酒,清话何妨。但细烘茶,净洗
盏,滚烧汤。
柳三变大喜,想不到这山野之地有如此雅致之人,今日没有白来。又见壁上山水中堂两侧一副对联,写道:“一笑身家书卷外,半生身世酒杯间。”读来颇感清逸出尘、超凡脱俗也。
周乡绅见柳三变在端详条幅,笑道:“在下与兄台不同,只这点儿追求,所谓‘分茅列土将军志,问舍求田老夫心。’我知柳兄志向不屑于此。”
一边的朱儒林不甘寂寞,道:“他这词里有藤床,无有酒。我这儿也有一首《行香子》词,却是说的酒。等我说完这词,再说老周那床,那倒真是张好床。”
于是,朱儒林向二人道:“前几天与柳兄一起吃酒,柳兄说杭州酒味寡淡,不及汴京酒好。实际上,我看喝酒喝的是心情,那天的酒是差了点儿,但还不像柳兄说的淡如水,话有点夸张了。我家乡东阳的一个邻居赵明叔,家贫,好饮不择酒,他常说:‘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有就比没有强啊。庄子说过一句很富哲理的话:‘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这个你们俩人都知道,这是修身养性的话。依我看,人们虽然提倡君子之交,不过饮酒的时候还是希望饮醇酒,我们那儿就有个笑话,嘲弄往酒中大量掺水的商人。顾客说:‘这酒怎么一点儿味都没有?’店家吃惊的道:‘哎呀,我忘了往水里兑酒了!’杭州城里最近流传一首《行香子》词,就是嘲讽往酒中掺水的行为,我感觉这首词的语言很生动、通俗,又非常俏皮。我念给你们听听。”
朱儒林从酒楼听来的《行香子》词这样写道:
湖水澄清,灰价廉平,升半酒,掺作三升。
茅柴焰过,肚胀彭亨。教君霎时饮,霎时醉,
霎时醒。 听得渊明,说与刘伶:这一瓶,约
莫三斤。君还不信,把秤来秤,有一斤酒、一
斤水、一斤瓶。
朱儒林又引着柳三变去看周乡绅的那爿藤床,柳三变推托道:“怎好去人家内宅?”朱儒林道:“这张床在书房里,只是老周一人独睡。这是他养生之道:上室分房,中室分床,下室分被。细想起来也有些道理。”
柳三变见老周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相跟着二人前往书房。
朱儒林继续说个不停,“老周是见了我就说教,他那套养生经简直是话不离口,拳不离手。他经常说:‘半酣酒,独自眠’,又说:《太平广记·彭祖传》里讲到长寿之道,服药百裹,不如独臥。老周甚至还对我说,你不如把我送你的婢女还还给我吧,他引经据典的说:顾况《琴客诗》里有句‘服药不如独自眠,从她别嫁一少年。’他还劝我应该固精守心,说是精力、精神、精气、精血、精明、精爽、精到、精详、精妙,皆以精为主。卫生者当谨之,苦海、爱河,狂澜弗返,其涸也可立而待。反正和老周在一起时,千万别触及养生这个话题,只要沾上边了,他就没完没了,一套一套的没个完。”
周乡绅笑道:“我说的是真的有道理,可他就是不听。”
柳三变笑道:“谈何容易,虽然大家都说‘独睡丸是养生良药’。然而倘使独睡而整夜胡思乱想,白白耗精费神,仍为无益。”
周乡绅微微一笑,朝着柳三变道:“只恐怕柳先生说的是自己吧,道书载神仙秘诀云:‘服药千朝,不如独宿一宵。’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对于我辈来说,真要达到寡欲这一境界,须作到坐中有伎,心中无伎。特别是对于你们二位,这可有点儿勉为其难。”
朱儒林对柳三变笑道:“看看,又要谈禅了不是。如今是见了面,人人都在谈养生,实际上是人人都怕死。老周动不动就说独眠,你说他要真做的到,干嘛嫂子还总要来查?”
老周道:“说着说着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朱儒林道:“其实说那话的人都是别有用心,或是家有丑妻,或是老夫老妻,他要真的有条件,巴不得要天天的美人‘拥帐’才好。”
周乡绅哂道:“还美人拥帐呢,瞧你这病病怏怏的样,你要不虚才怪。”
“我是宁可身体虚,也不要虚度此生。”
这三个人见了面便说说笑笑,都是无拘无束的洒脱之人。说笑够了,几个人对这个话题便不再进行下去。
到了书房,看了周乡绅的那张床,周的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朱儒林道:“老周给他的这张床取名‘梅花纸帐’,取古诗“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间”之意。你看。”柳三变顺着朱儒林的手指看去,只见书房后壁靠着一张黑褐色的竹木床。
柳三变细看这张床,只见:
独床一张,傍植四根黑漆柱,每根漆柱上挂一锡瓶,各插梅数枝。床头嵌一黑漆板,宽约二尺,一人多高,用来靠床清坐。左右设横木一,可挂衣。床头两边安放斑竹书贮,内藏书三四册。挂白蚊帐一领,顶用细白楮衾作帐罩之。床前安放小踏床,踏床左侧雕刻一绿漆小荷叶,右侧放置一只香鼎,里面插着燃着的紫藤香。只用布单、楮衾、菊枕、蒲褥。
老周见柳三变看得仔细,越发得意道:“我一月之间总有一半时间在此独眠,古语云:‘服药千朝,不如独宿一宵。’你看那四柱瓶子里的梅花,那几个瓶子里总插着四季佳花。倘若我哪晚破了戒,首先移去梅花以免玷污它。”
三人移步到一轩厅,轩厅座北朝南,三面小山,一面池水,门额上两个大字“南轩”。两侧门柱上镌刻着一幅隶书对联:“一江春水王维画,四季名山杜甫诗。”
背后的小山丘青翠欲滴,山风清凉吹得身上爽快无比,朱儒林一指这轩前溪水道:“柳兄看这轩堂可好?去年我来这儿,还曾赋诗一首。哎,老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当时乘着酒兴给你写了首诗,你怎么没挂上,看不起我的诗还是字?”
老周歉意的笑着解释:“哪儿敢,看不起我自己,也不能看不起你啊。你写的条幅裱好后一直挂在这面壁上,前些时一场大风刮坏了,我取下来送去重裱。你的诗我是越品越有味道,你听我为柳兄吟诵。”老周倒背着手缓缓吟道:“此轩端的向南开,上下东西总不该。更有一般堪爱处,北风偏向西门来。”
轩厅前的平整院落里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柿树,已是枝繁叶茂,冠盖如伞。周乡绅见柳三变注意到这柿树,便得意的道:“我喜欢柿树,你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到了秋天,金黄的柿子挂满枝头,看着让人心醉。我总结了一下,种柿有七大好处。一有寿,二多荫,三无禽巢,四无虫蠹,五有嘉实,六为其本甚固,七则霜叶红,可把玩也。”
酒席上,主要是蔬食果品为主,倒极精致清爽,都是自家山前山后所种所採。听周乡绅不情愿的说又得一女,语气中心有不甘,朱儒林笑道:“有这样一首诗,正好拿来送你。”
周乡绅见状道:“你也别送,我看你没憋好意。”
朱儒林不理他,自顾道:“生男弄璋生女弄瓦,听说当年今上皇帝尚在娘腹时,先帝真宗都有弄璋弄瓦之卜。你别怪,听我道来:‘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寄语周兄去验证,大嫂原来是瓦窑。’”周乡绅听了只剩苦笑的份儿,柳三变因与周乡绅不熟,对他二人的调侃不好置喙,也只得偷笑。
朱儒林还是意犹未尽,又接着道:“我认识一个卜者,善卜生男生女,嫂子下回有孕时,我带你去找他测一测?”
周乡绅一哂道:“你说的是不是绍兴的那位卜者?那人浪得虚名,说白了是个骗子,这次我夫妇两个请他来家看的,他信誓旦旦的说必定生男,结果还不是这样。后来我打听了,原来他是靠着蒙,蒙对了就在这块地方接着蒙,错了就换个地方。前两年他初到绍兴,不小心冲撞了太守的官轿,太守怒问何人挡道,他说是外来卜者。太守刚好有一妾怀孕,便问:‘吾夫人有孕,弄璋弄瓦?’那人不懂这文词,又不敢不答,就含糊其辞的应道:‘璋也弄,瓦也弄。’太守大怒,这叫什么话,让随从将其乱棍赶走。后来太守之妾竟然生了一男一女,可不是璋也弄,瓦也弄吗?这位卜者就是这样混出名的。”柳三变和朱儒林都不禁莞耳一笑。
朱儒林忽然掉头问柳三变:“真格的,这生男生女就真的没法控制吗?”
柳三变道:“也不尽然,若要得男,需以男为主,男子强则得男,女子强则生女。周兄夫人是否过于强悍?”
朱儒林道:“是啊,你说的不错。周嫂确实很厉害,把周兄管的笔管条直。晚上周兄常在书房独睡,是为了养生,可是周嫂不放心,还经常半夜来查舖。”
周乡绅脸一红,“你别胡说八道,当心嫂子听见连你一块骂。她早就对你有看法了,说是你把我带坏了。”
柳三变道:“改日我介绍你到汴京的医者那里,马行街是医药铺集中的地方,那里儿科、产科、男科一应俱全,有个金紫医官药铺陈自明家,祖先曾当过皇宫的医官,听那陈老先生讲过:如想要男孩,最好时间是女人月经结束后的第一、三、五日行房,要女孩则在二、四、六日。至于细节、原理还是要从医嘱,到时我带你去会会这位名医。”
晚上,几个人荡舟江面,身处周宅,向下看是一景,现在置身筏中,仰首看向四周的青山绿水,又是一番景致。周乡绅道:“这里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有时间你最好多住几天,好好的为我们这方土地填几首词。”
周宅院内依山坡有四五栋小木屋,相隔三五十步,为待客之用,天黑后安排柳朱二人分别住进小木屋。
柳三变见木屋内日用物品齐全,又有一架书柜,摆放几十套书,他闲来无事便抽出本书来读。
正自读的入神,听得窗框有叩窗之声,抬头去看,见一张纸条自窗缝塞进,拿到烛光下去看,上有字曰:“欲借人间种。”
柳三变悄悄打开一道窗缝,月光下见到一张惶急的面孔,正是白日佐酒的周宅女婢绛珠,柳三变慌忙轻轻掩上窗子,埋怨自己酒席间夸赞此女皮肤好、丰满有致引起了误会。忙取笔在纸条旁侧写上:“恐惊天上人”五字,将纸条顺窗缝捅了出去,吹熄灯火,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声,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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