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江湖的人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还能寻到李叔你的门上。”
宁国府前厅,贾蔷见李福也到了,呵呵笑着说道。
李福一生刚硬,只一桩短处,没生儿子,女儿给权贵当了小老婆。
原本让他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可如今女儿生了儿子姓李,这完全就是两回事了。
真论起体面来,十八省绿林扛把子加起来都没他大。
因此如今在贾蔷这里,也不再故作狷介以示不屈了,他道:“津门金刀赵泽韦赵老爷子是绿林名宿,德高望重,且为人十分仗义。当初行镖时,曾得他老人家相助。如今赵老爷子亲自登门,我也推脱不过。不过就是引见引见,绝不多说大话。他也知道,我闺女是做小老婆的……”
李婧闻言大恼,怪道:“爹啊!你说甚么呢?”
李福倔老头一个,拗着脖颈道:“我说错了?”不过顿了顿又小声道:“既然得了便宜,就别张扬。若果真都知道国公对你那样好,一个个还不都跑来求我?求我不成,说不得还会恨我,想害我。所以,不如说的难听点。”
李婧闻言一怔后,看了看微笑点头的贾蔷,又看向李福道:“爹,你怎还转性了?咱们江湖中人,不该是虎死不倒架,脑袋可落地,面子却不能坠么?”
李福哼了声,道:“你又懂甚么?不看着李峥长大些,我怎能掉脑袋?”
李婧闻言大喜,笑道:“是是是,你老说的在理!不等李峥娶妻生子,你可千万活的好好的。”
李福扯了扯嘴角,瞪她一眼道:“说正事!”
李婧还是忍不住乐,问贾蔷道:“爷准备怎么办?”
贾蔷道:“既然都托到李叔这来了,不见一见,也说不过去……李叔将人带来罢,不过带来后李叔就先离开,不然面上不好说话。”
李福闻言简直喜出望外,没想到他这张老脸还有这样的分量,笑的嘴都合不拢,连声道:“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国公放心,老头子绝不让你作难!”
说罢,拄着拐就往外急走,李婧不放心叮嘱了声:“慢点,仔细些!”
“啰嗦!”
李福不耐烦回了句,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贾蔷呵呵笑了起来,问李婧道:“怎不见孙姨娘?”
李婧无可奈何道:“爹爹不许人搀扶,说他还能动,还能活几年……孙姨娘哪里拗得过他?”
贾蔷笑道:“放心,一路上都是家里人,不会出事的。”
李婧担忧道:“爷,不会让你难做罢?”
贾蔷好笑道:“怎么会?我原就准备会一会他们。对了,津门赵泽韦的底细夜枭摸清了没有?”
李婧忙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卷宗,道:“在这里。”
贾蔷点了点头,接过看了遍后,沉吟稍许道:“这么说来,这个赵泽韦还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
李婧点头道:“也就是好点虚名,不过除此之外,确实没发现甚么大毛病。若不是如此,那么些江湖门派也不会推举他来见爷。”
贾蔷笑了笑,道:“这样的人,迂直的很,若以权势强压之,未必好说话……不过嘛,既然好名,那就好办了。”
李婧笑道:“且看爷的手段!对了,还有两人呢,爷怎不一起见?”
贾蔷摇了摇头道:“一个一个来罢,都是老江湖,窜在一起容易出变故,品性也不同,不如分而治之。”
说话间,亲卫来报,李福领着赵泽韦到了。
贾蔷叫传,未几,李福将一身量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领进后,同老者道:“赵老爷子,接下来你们商议的是公事,我这个废人就不在中间掺和了。只一点,你老有甚么想法只管说,不拘担心对错,国公自有容人的胸量。”
说罢,也不等人回话,使了个眼色后,就拄拐离去。
那老者心中忐忑,依照先前教授的礼数,上前要给贾蔷见大礼。
贾蔷摆手拦道:“老丈春秋已高,国朝素来尊老,本公也不会拿大,免了这遭罢。来人,看座。”
商卓立刻进前,端了把椅子来,摆在堂下,让赵泽韦坐下。
赵泽韦对贾蔷之行事心中暗赞了声大气,他在津门也见过不少官,权势远不如贾蔷者,可派头却端的和天王老子似的,果然越是贵重者,反倒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
赵泽韦道了声谢后落座,开门见山道:“草民今日前来求见国公爷,是为了江湖上无辜遭牵累者来,求国公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活路!”
贾蔷没有动怒,他端起青瓷茶盏,啜饮了口后,看着赵泽韦道:“原本以老丈的身份,是没有道理见到本公的,即便,有李叔的体面在。不过我手下人打听了下,你津门金刀赵五爷的确当得起光明磊落,义薄云天这八个字。所以,我才拨冗见你一见。
且不提其他,老丈虽然自身持身正,德望高,但以你老的江湖经验和阅历,能否告诉本公,江湖上那些草莽豪强中,有几个是好人?换句话说,你能不能以你津门金刀赵五爷的招牌,为那些人担保,担保他们从未恃强凌弱,作奸犯科过,担保他们,没有戕害过百姓?”
“这……”
赵泽韦闻言迟疑起来,顿了顿后,白眉紧皱,缓缓道:“江湖人的脾气,多半不好,少不得会有些惊扰百姓之处……”
贾蔷摆摆手,然后转头对李婧道:“将先前扫恶时,诛除恶贼的卷宗拿来两卷,让赵五爷过过目。请他看看,那些所谓的绿林豪杰们,干的都是甚么忘八事!是不是只是脾气不好,惊扰了些百姓那样简单。”
“是!”
李婧转身出去,未几而归,将卷宗递给赵泽韦。
赵泽韦老脸凝重的看着卷宗,叹息一声道:“老朽惭愧,不识字,是个睁眼瞎。”
贾蔷同李婧道:“念给他听……”
“不必了。”
赵泽韦摆手道:“江湖上的腌臜龌龊事,老朽岂能不知?坑蒙拐骗偷抢奸,那些人坏事做尽做绝,尤其是人牙子。国公爷能一举端了三和帮,功德无量!”
李婧同贾蔷解释道:“江湖上将盛和牙行唤作三和帮,臭名昭著,江湖正派素来不耻。”
贾蔷笑了笑,道:“都说你们江湖好汉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本公好奇,既然江湖正派从来不耻盛和牙行的做派,为何不除了它?本公铲除了它,也没听见哪个叫一声好,反倒一股脑的跑京城来杀我?”
赵泽韦有些吃力的解释道:“盛和牙行背景太深,等闲人奈何不得它。至于为何寻国公爷的麻烦,只因那一回国公爷杀的着实太狠了些……”
贾蔷笑了笑,道:“本公能保证,所杀之人,没一个是冤枉无辜的。京城米贵,居大不易。一群太平世道下的渣滓,不事生产劳作,靠使狠而活,他们是怎么逍遥快活的?嚼用来源于何处,老丈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杀了就杀了。
杀再多,本公也问心无愧。
且本公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所谓的江湖,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京城只是开始,从今年起,大燕十八省,没有一省容得下斗狠行凶,欺压良善百姓的恶徒!很快老丈就能看到,我先前那番杀戮见的血,着实不算甚么。但凡作奸犯科的,但凡欺负过良善百姓的,你大可瞧瞧,他们会落得个甚么下场。”
赵泽韦闻言老脸都发白了,震惊的看着贾蔷道:“朝廷……朝廷为何不能给江湖一条活路?即便那些人都该死,也不该株连其背后家族帮派罢?”
贾蔷冷笑一声道:“若这江湖是寄生在良善百姓血肉里吸血而生的,若他们只会逞凶施暴,朝廷凭甚么给你们活路?老丈不妨明明白白的告诉背后鼓动你来的那些绿林大豪们,大燕,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天子爱民,朝廷更愿意看到一个没有恃强凌弱,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安稳世道。
至于株连……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作死跑来行刺我,行此当朝一等宁国公,行刺天子亲军绣衣卫指挥使,与谋逆何异?
王子犯法尚且庶民同罪,更何况区区一群下三滥?也想身份超然?
既然他们敢做下这等事,既然他们背后的家族、帮派教养出这样的畜生,那他们就该承受得住朝廷万钧雷霆之下的毁灭打击!
不如此,又岂能让那些所谓的江湖绿林涨涨记性?
唯有尸山血海,才能让他们知道,这方天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行刺我?呵……”
贾蔷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击在赵泽韦心头的巨锤,让他心神震颤惊恐。
不过就在他颤巍巍的,想说些甚么弥补一二时,却听贾蔷话锋一转,说道:“当然,因为本公的先生素以仁义教诲于我,告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少些杀戮,最好还是少些杀戮。江湖人再不堪,终究也是我大燕的百姓,天子子民。再者我之夫人,也是江湖中人。她和李叔相求多时,希望能给大燕江湖一条生路,不要让江湖上如金刀赵五爷这样的真正的侠者,没有容身之处,终于惶恐不安……所以,本公愿意网开一面,给你们留一条生路。不仅给你们一条生路,还让你们真正做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
神京城外,青石码头东侧。
贤客庄。
听闻赵泽韦之言后,七八个形形色色但多衣着光鲜气派不小的男子,一个个都变了面色……
“去安南?!就算是迁豪强戍边,也没有往那等鸟不拉屎的蛮夷之地迁的道理罢?”
“是啊,安南是甚么地?比桂西还穷!我前年去过桂西,和邓横寨强人土司议事,连苗寨的人都瞧不起安南,觉着那处破地着实不是人待的地方。瘴气横生,一年到头又热又多雨水,人都要发霉。安南就靠近桂西的江州和龙州,真真是不毛之地!”
“若如此说来,去不得,着实去不得……”
“那狗国公不安好心,他这是想让我们不得好死!!”
一声声嘈杂声吵的房间内坐不得人,直到听到骂声起,赵泽韦老爷子“砰砰砰”的拍了几下桌子,将局面震慑住后,目光扫过一圈,缓缓道:“今儿前来的,有河南开封聚贤庄的保家大爷,有洛阳城外南五里堡赖家赖二太爷,还有银枪镇江城郭家兄弟……十一家,都是各省各府一等一的绿林大豪。你们看得起老头子,寻上门儿来,老头子愿意落下老脸去,登门求人。
如今只老头子问你们一句,果真朝廷派大军……不必朝廷派大军,果真绣衣卫缇骑围上各位庄子时,你们是敢拼死一搏就此扯旗造反呢,还是束手就擒?还是甘愿舍弃几辈子的家业,寻个荒山老林子上落草为寇?
各家没有管教好子弟,跑去行刺当朝一等国公,天子亲军统领,哪个不是抄家灭门的罪过?是老头子豁出脸去,求了原金沙帮的老帮主李福,李福的独女嫁给了国公爷当小,一起跪在国公爷跟前,才求出了这么个结果……你们还想怎样?”
众人一阵沉默后,开封保家大爷苦笑道:“哪怕是去九边,去辽东,也比去安南强罢?”
赵泽韦摇头道:“我知道你们在北地到处都有朋友,关外的胡子老头子也认识不少。保大爷若是能寻着门路,果真能去那边,我亲自送你们过去安排。”
保家大爷:“……”
他就是一个卖些私盐,垄断开封铁器铺子,养了不少莽汉的土豪,哪里高攀得到这样的门路?
赵泽韦叹息一声道:“再同你们说个事,朝廷如今大力推行新法,你们必是有所耳闻罢?”
众人点头,赵泽韦见如此多各省大豪听其谈话,心中那种皇城脚下的高人心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咳嗽了几声后,指点道:“新法最重要的,就是两部分。一是清查田亩和人口,这个没甚说的,就是为了好收税。第二嘛,就是严厉打击民间各种霸蛮跳脱,欺压良善,胡作非为,为祸一方百姓的恶棍。直白点说,就是各路江湖人士。且每个县都要完成一定数目,也就是说,必须要抓捕一定数目的坏人。这个,牵扯到各地官爷的官帽子。你们自己寻思寻思,能不能逃得过?平日里,有没有人眼馋你们挣下的家业。若是有,就听老头子一声劝,早早去国公府那边认投了,还能保全一份家业。不然……抄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就在眼前了!!”
……
入夜。
宁安堂内堂。
贾蔷洗漱罢已经躺在床榻上歇息,想着移所谓的江湖豪强门第去安南一事……
这还只是一个开头,今年下半年,大燕轰轰烈烈的严打行动势必会开始。
到时候会多出来成千上万乃至十万数十万的各省、各府、各州县的刺头,都打发到九边去,一来浪费,二来也不安稳……
英国凭借发配囚犯能占据一片澳洲大陆,大燕没道理做不到。
眼下安南正值最黑暗昏庸的后黎朝统治时期,昏君、权臣、分裂、起义……各地快打出狗脑子。
这时收买一方,掺和进去圈地种粮,不失一种好法子。
还有暹罗、万象、掸国、真腊……
只要这些人在这些地方站稳脚跟,适应下来,尝到了甜头,接下来,再从大燕往外移民,就容易的太多。
当然,枪杆子要准备好,不然风险太大……
正思量间,忽嗅到一阵清香,不对,是两种香气……
贾蔷恍惚间回过神来一看,就见黛玉坐在他一侧,抿嘴笑着望着他,另一边,则坐着垂着螓首的紫鹃,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小衣……
见这阵势,贾蔷眨了眨眼,看着黛玉正色道:“娘子,为夫对你忠心不二,甘愿为你守身如玉,绝不红杏出墙……”
“呸!”
黛玉忍笑啐了口,道:“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贾蔷呵呵笑道:“真不必如此……”余光又看到紫鹃俏脸开始变白,知道这样说有些伤人,顿了顿又道:“紫鹃虽是通房,也该等个好日子。”
黛玉没好气道:“少啰嗦,早点歇息。又没让你干甚么,明儿还要去尹家接亲呢。”
贾蔷闻言嘿嘿一笑,将黛玉揽入怀中抱着躺下,道:“过几天,咱们就下扬州,可以好好游顽了!”
“有话说话,别乱动手脚,你这……坏人呀!啊……”
……
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时,平儿、香菱、晴雯等,又出现在宁安堂。
跟随黛玉一道,重新给贾蔷妆扮起来……
几个女孩子看着行动不大便利的紫鹃,纷纷给她道喜,惹得紫鹃恨不能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还是黛玉发话,众人才收敛了些。
等到卯时三刻,贾蔷重新变成新郎官儿时,黛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给我相公打扮成新郎官,我不是新娘?”
平儿等都笑了起来,平儿柔声宽慰道:“奶奶那场亲事,古往今来也不会有第二遭了。”
黛玉笑道:“不过白话两句罢……”又问贾蔷道:“果真规规矩矩的去,规规矩矩的回?”
贾蔷点点头,道:“嗯,不折腾了。我早去早回,若无意外的话,明儿一道进宫谢恩,后日差不多就可以离京了。”
“去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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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九章 子瑜,胳膊肘往哪拐?
朱朝街,丰安坊。
尹家。
也不知尹家到底是怎么劝退那些姻亲世交的,总之贾蔷带着李暄、董川、齐筠等傧相前来时,尹家大门上虽也贴着大红囍字,也搭着彩棚,却没甚人在。
甚至连堵门的都没有,看到贾蔷一行到来,站在外面的尹浩就让人开了门,让喜轿入内。
旁人且不说,李暄就不乐意了,进了门内就对尹湖、尹海、尹瀚等骂道:“搞甚么名堂?爷唯一的亲表妹今儿出阁,你们在这放风筝呢?怎么不上天啊!”
见他真是起了火气,尹浩在外面安顿好迎亲礼乐队伍后,进来道:“老太太的意思,也和蔷哥儿说过,王爷有事往里面去说。”
李暄闻言愕然,不敢置信的扭过头去瞪贾蔷道:“你到底怎么骗爷外祖母的?”
“扯淡!”
贾蔷皱眉道:“为何不大操办,你不知道?”
李暄恍然,想起李曜之事,抽了抽嘴角,嘟囔埋怨道:“这也不搭边儿……”
正说着,里面派人来催。
贾蔷、李暄忙往萱慈堂去了……
……
“外祖母,你老果真担心甚么,也该早同我说,我进宫到父皇母后跟前去说。哪有这样的道理?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儿,几个皇子的亲表妹,就这样便宜贾蔷了?忒委屈些了罢?”
李暄一进萱慈堂的门儿,就嗷嗷叫了起来。
堂上,尹家诸人都换了新装,平日里节俭的尹家妇人,今日也难得遍身绫罗,穿金戴银,满堂光彩。
尹家太夫人见李暄抱不平,贾蔷也有些作难的模样,笑道:“那些个热闹都是给你这样的猢狲顽乐的,子瑜未必喜欢!她甚么样的品性,你这亲表兄还不知道?”
李暄闻言埋怨道:“我就觉着委屈我表妹了,谁家成亲不是热热闹闹的,这忘八前儿那场,就更别提了。我还同他说来着,今儿这场若是差劲了,爷再不能依他!敢叫我表妹受委屈,当我拳脚不利落?”
尹家上下闻言都高兴起来,贾蔷迟疑稍许,同尹家太夫人道:“老太太,您老若是点头,随时都能按原先的法子办,我本就一直让人准备着……是太冷清了些,委屈子瑜了。”
尹家太夫人笑道:“你也跟着糊涂了不成?委屈不委屈的,在这个?好了,原定好的事,就不许变了。你也答应过老婆子,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弄那些,说话是要算话的。”
见其有些严肃的目光,贾蔷无法,只能道:“没老太太的点头,自不敢妄为……唉。”
“新郎官儿今儿可不能唉声叹气……”
尹家大太太笑道。
贾蔷忙一凛,挤出灿烂笑容来,倒惹得尹家满堂内眷大笑起来。
说话间,全福太太搀扶着新娘子前来,又赶紧备好了蒲团。
尹子瑜头戴凤冠身着霞帔,明眸皓齿,光彩夺目。
贾蔷原以为“蓬荜生辉”只是一个夸大的词语,但这一刻,他看到尹子瑜到来后,当真觉着整个萱慈堂都为之明媚起来……
见贾蔷痴痴的望着自己,尹子瑜抿嘴浅笑,低下螓首。
尹家老太太吩咐了身边丫头一言,大丫头忙出去,未几而归,引着尹褚、尹朝二人进来。
又有人设好座位,尹朝、孙氏落座。
送亲太太笑道:“先给老太太磕头罢。”
话音落,上面尹家太夫人已经红了眼圈,待见贾蔷、尹子瑜跪在蒲团上磕头,到底还是落下泪来,叮嘱贾蔷道:“蔷儿,子瑜不易,打落草起,吃了不知多少苦。我尹家儿孙满堂,连重孙子也有六七个了,可三四代人里,除了皇后娘娘外,也只她一个女儿家。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贾蔷正色道:“老太太放心,但凡蔷有一息尚存,就绝不让子瑜受丝毫伤害!”
尹家太夫人收敛了情绪,连连点头笑道:“好,好!给你岳父、岳母见礼罢。”
贾蔷又携尹子瑜,与早已泣不成声的尹朝,和孙氏磕头。
没错,泣不成声的是尹朝,不是孙氏。
孙氏原本是想着会哭晕过去,可是看着身旁哭的抽噎都打起嗝的丈夫,她着实哭不出来了……
只能看着贾蔷道:“蔷哥儿,原本宫里皇后娘娘指婚,我是不大同意的。可后来老太太说,且先见见你,了解了解。后来熟悉了后,也就越看你越喜欢。你是个好孩子,不似那等一心钻营谋权夺利的,你对家人极好,对子瑜也上心,我们都瞧见了。只盼你以后,凡事能多容她一二。果真有觉着瞧不过眼的,可以来同老太太说,也可以同我说,我们来说她。你可……你可千万不能欺负她呀!”
说着,终于也哭了出来。
尹朝只听这话就暴怒,大声道:“瞧不过眼?我闺女是天上仙子下凡,你瞧不过眼?!”
贾蔷:“……”
“老二!”
尹家太夫人哭笑不得的喝道:“虽你闺女出阁舍不得,说话也过过脑子!”
李暄见终于热闹起来了,大喜过望,跳过来帮腔尹朝大声道:“二舅舅,你说的对!子瑜表妹神仙一样的品格,他敢瞧不过眼?咱们捶他罢!!让他见点彩,才知道我们尹家不是好欺负的!国公爷了不起啊?”
说罢,张牙舞爪的要来抓打贾蔷。
贾蔷冷笑不动,心知李暄也是不想尹子瑜冷冷清清的出阁,着实不像,就陪他热闹热闹也好。
上面已经乱成一团,纷纷呵斥让李暄住手,李暄哪肯,眼见要打到贾蔷,却见尹子瑜拦到了贾蔷身前……
李暄:“……”
见其表情夸张的凝固在那,拳头还高举着,脸上的神情似乎悲伤到心碎。
周围人无不大笑起来!
“子……瑜!!”
这忘八许是入戏了,悲痛欲绝的唤了声,质问道:“你这胳膊肘,往哪拐呀~~~”
拖着的戏音,愈发让人笑倒。
尹子瑜未言,只抿嘴笑了笑,右手轻轻抓住了贾蔷的袖角。
“哎哟……心口不受用了……”
尹朝左手捂住右边胸口,伤心痛苦道。
孙氏在一旁气道:“按错边儿了!”
尹朝忙换手,捂住左边……
又是一阵笑闹后,尹家太夫人笑着斥退两人,问贾蔷道:“何时南下?”
贾蔷道:“明日进宫,看看皇上给不给宽容几日,怎么着也等三天回门后再走……”
尹家太夫人摆手道:“大可不必,有正经事且去忙你的。你那差事我也听说了些,是要救天下万民的,怎敢耽搁?再说,也用不了太久就回来了。等家来后,再好好相聚。到那时,我让浩哥儿接子瑜回家住对月。林相家的闺女,也没回家住对月罢?”
贾蔷笑着点了点头,道:“也是等回来后再说。”
尹家太夫人笑道:“这些繁文缛节都是过场,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比甚么都强!快去罢,不要错过良辰吉时。”
贾蔷和尹子瑜再度与尹家太夫人并尹朝夫妇见礼罢,娶亲太太拿来红盖头,盖在尹子瑜头上。
红绸落下那一刻,一直未落泪的尹子瑜,眼中也终于滚下了泪珠。
见此,尹家太夫人和孙氏、秦氏等,亦纷纷落泪……
喜轿回程。
……
皇城,大明宫。
养心殿内,隆安帝听闻戴权禀报之后,面色一怔,道:“冷冷清清?”
戴权跪在殿下,道:“是真的冷清,主子爷,贾家那边倒还摆了些席面,上回主子去贾家,贾家那些宾客也没人敢吃甚么。今儿开国一脉的又去了,倒是热闹起来。不过朱朝街那边,连个外客也没有,就开了门,让宁国公将长乐郡主接走了。”
隆安帝闻言,略略思量,就明白了尹家的用心。
必是因为李曜之死,才选择冷清嫁女。
只是……
隆安帝心里略略感动之余,又有些不大舒服。
下面人做的不好,他自然会恼怒。
可底下臣民做的太好,好的过了,他心里反而会有一种沉重的压力,继而生出猜疑来……
因为大忠大奸,最难分辨。
他顿了顿后,站起身,淡淡道了句:“摆驾凤藻宫。”
……
“皇上怎来了?”
凤藻宫偏殿门前,尹后含笑问候道。
隆安帝“嗯”了声,叫起后直言问道:“朕方才听说,子瑜出阁,办的是冷冷清清,尹家连宾客都未请一请,这是为何?”
尹后叹息一声道:“没想到此事惊动了皇上……便是因为二皇儿之事,虽然出继出去,可到底是天家骨肉。且打小,李曜就和李景、李时他们在外祖母家和尹浩他们表兄弟们顽耍,也是老太太看着长起来的。如今出了这等子事,尹家那边也都心里不好受。婚期是定好了的,不好改日,但大肆操办就罢了。且老太太也以为,过日子不在这个。”
隆安帝落座后,沉默稍许叹息道:“便是担心朕心里不受用,让贾蔷不必捣鼓那些劳什子铺张奢靡动辄惊动全城的鬼伎俩就是,何必做到这一步?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尹后闻言微微变了变面色,眸光闪动了稍许,笑道:“家里是老太太当家,她这一辈子,就活了谨小慎微四个字。又素来教诲臣妾和家里其他人,尹家能到今天这步,全都倚仗皇上天恩。所以,凡事务必以皇上为重。若是忘了这一点,那就离败家不远。所以……”
隆安帝闻言一怔,想了想尹家太夫人的为人,还真是如此,眼中的凝重随化去了大半,笑道:“越是如此,朕越不能薄待了尹家。长乐郡主出阁,因父母双全,朕和皇后自不好去喧宾夺主。不过,朕这个姑父也不能没有表示。来人,传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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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章 重赏
宁国府,宁安堂。
拜了两回天地后,贾蔷、尹子瑜夫妻二人对拜。
三拜之后,南烛和全福太太一起送尹子瑜回了西路院洞房中。
贾蔷则被李暄和前来送亲的尹瀚等人拉着劝起酒来。
“贾蔷,今儿没王爷,也没国公爷。爷就是送亲妹妹出阁的你舅哥!来来来,快吃了这盏!”
李暄搂住贾蔷的肩膀,一手端着一大海碗烧酒,眉开眼笑的劝着酒。
今日前来的,大多是功臣子弟。
与贾家交好的开国十家,多去外省掌兵,留在京里的不过是小辈。
这些小辈这几日才算真正见识到,甚么才是大燕的顶级高门。
他们素日里眼大心大,心气极高,自诩王侯子孙。
这一刻看到贾蔷和皇子打闹成一团相互灌酒闹成一团,才晓得差距在哪……
方才他们给李暄见礼时,李暄连鼻孔都懒得回应一下……
“贾蔷,这碗酒,你一定得喝!那谁……董啥顽意儿?”
李暄也喝的一张脸发红,还是不撂开手,一边揽着贾蔷的肩头,一边指着董川问道。
董川无奈笑了笑,自报家门道:“回王爷,是董川。”
李暄“嗯嗯嗯”的含糊过去,道:“爷知道,知道,能入贾蔷眼的没几个,你不错。你来说,你羡慕不羡慕贾蔷,嫉妒不嫉妒他?”
董川闻言唬了一跳,看了看李暄又看了看笑呵呵的贾蔷,拱手笑道:“羡慕是有几分羡慕,倒不嫉妒。国公之才……”
“滚滚滚滚……”
李暄就听不得夸贾蔷的,骂道:“见天听到夸他的,就没人敢骂他?爷偏不信这个邪!那个……姜老头儿的孙贼!”
姜林:“……”
以他的身份,便是天子见了他,也不会叫的如此难听。
几个开国功臣子弟都忍不住吭哧吭哧偷笑起来……
李暄却不顾这些,指着他问道:“你说,嫉妒不嫉妒贾蔷!”
姜林看了眼贾蔷,而后道:“怎会不嫉妒。”
李暄闻言眼睛一亮,忙问道:“你嫉妒他甚么?”
姜林缓缓道:“宁国公以一介白身,二三年内成就如此功业,位列国公,天下几人能……”
“滚滚滚滚滚!”
李暄怒的骂出了驴叫声,狠狠瞪了姜林一眼后,斜眼冷笑看着贾蔷,道:“球攮的,你如今威风惨了!不过爷可不怕你!”
贾蔷笑道:“王爷嫉妒我甚么?论英俊帅气,王爷当然要嫉妒我。论才华,王爷更……哈哈哈,好好好,我喝我喝我喝!”
见李暄暴怒之下将酒盏兜头灌来,贾蔷大笑着接过后,仰起脖颈“吨吨吨”的饮下。
然后从一旁抄起一小酒杯来,对李暄道:“王爷也吃一盏。”
周围衙内们轰然大笑起来,伤害性不高,侮辱性实在太强了。
男人怎能用这样小的酒杯吃酒?
李暄眼睛都气直了,从一旁拿起一个比贾蔷的还大的海碗来,斟满酒后,“吨吨吨”的喝了一半,“呕”的一下吐了出来。
却也不让陆丰来扶,指着贾蔷道:“爷也嫉妒你!爷比你俊多了,郡王也比国公大罢?再看看你,娶了林家的千金,又娶了爷的亲表妹。这种好事,爷怎就遇不到呢?”
满堂哄笑声再起,一大群衙内岂有不好热闹的,纷纷大叫起来:
“羡慕,我也羡慕!”
“哎哟喂!可酸死我了!”
“能他奶奶的不嫉妒么?吃酒,快吃酒压压酸味!”
“国公爷得再饮三杯,再饮三杯!”
原本拘着的一众宾客,在李暄的活跃之下,彻底放开了,终究热闹非凡起来……
……
荣国府,荣禧堂。
前日因帝后驾临,所以诸多宾客未曾吃到甚么。
今日贾母专门将一些世交老亲又请了来,备下大席款待。
北静郡王老太妃看着满桌青翠鲜嫩的菜肴,笑道:“先前就听闻宁公是个会受用的,宫里皇后娘娘就最爱吃他的黄瓜,比宫里内务府自己种的都好。今日瞧瞧这满桌鲜蔬,果然了得。贾家豪富,可见一斑。”
南安太妃笑道:“豪富倒也罢了,只这份圣眷,着实让人艳羡。原本开国一脉里,以北静王为贵。当年以老王爷功高,所以开国四王中,唯有北静王仍袭王爵。且先帝和当今圣上,也颇喜爱王爷。只是谁也没想到,贾家突然蹿出来这样一个奇珍异宝来!我听闻连宫里皇上和娘娘都颇为头疼,爱是爱的不得了,尤其是娘娘。还能干,办了多少大事。可有时候,着实摸不准脉搏。一个国公,一个五皇子,两人常常在宫里大闹天宫。我们只听着,就觉得可乐。可话又说回来,没有通了天的圣眷,谁敢在宫里闹腾?”
东平郡王老太妃身子骨不大好,年岁又最大,微笑了半晌后缓缓道:“许正是因为这份不拘谨,才入得皇上和娘娘的眼。咱们几家子弟,让他们进宫面圣,一个个唬的怕是连话也说不利落。”
西宁郡王老太妃呵呵笑道:“比不得,也羡慕不得。今日你家的哥儿,没再弄出些甚么名堂来,轰动全城?”
贾母摆手笑道:“不弄了,尹家老太太前儿专门叫了去,叮嘱说天家出了些岔子,发生了些不好的事,这个时候不便大肆操办。”
西宁郡王老太妃奇道:“哟,这是甚么道理?便是那边出了些事,又未发国丧,并不禁嫁娶,怎还办不得了?”
东平老太妃亦点头道:“到底小门小户,胆量不大。风吹草动就唬的不行……”
贾母摆手道:“尹家那位老太太是个极精明的,尹家如今,也算不得小门小户了。不过人家知道感恩,说尹家一切皆出自天恩,如今天子在宫里正不大受用,尹家嫁女怎好大肆操办?罢了,我觉着也有道理,就让蔷哥儿规矩娶回来就是。”
东平老太妃哼哼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和尹家并不同。她家是后族,满门富贵皆在皇上。咱们是功勋之族,是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富贵。便是你家的国公,不也是出生入死才换回来的?到底不同,所以皇上、娘娘前日才会亲临,今日却不闻不问。要我说,你家实不该委屈了,该怎么操办就怎么操办。且我还听说,尹家那位姑娘,好似有些不大好……”
话没说完,就被南安王太妃拦断,笑道:“这话偏了些,说来说去,其实咱们和人家也没甚不同,满门富贵,不都系于皇恩?罢罢,今日快别说这个了,咱们也吃太夫人一杯桃花酿罢!”
贾母有些难看的脸色缓和下来,举杯笑道:“好,今儿好酒管足喽!”
众人笑了起来,西宁王太妃笑问道:“怎不见东府的国夫人?就太夫人一人待客?论理国夫人已经成了宁国大妇,正经贾家族长,今儿这样的日子,该她出面操持才对,也名正言顺嘛。”
贾母闻言脸色又是一滞,心里也是无奈。
出头的椽子,木秀于林,岂有不遭人忌的?
原本开国功臣里,大家都差不离儿,即便有一二家好点,也好的有限。
北静王府水家算是出挑的,因此隐隐难容诸家。
如今却轮到贾家了……
瞧着贾家的日子过的太舒坦了,所以就往里面扎些刺。
要说真有甚么大仇坏心,倒也不至于,就是生嫉。
好在,还有明白人……
北静王太妃道:“都是娘们儿家,又何必为难一个晚辈?虽说今儿只是兼祧妻,可到底也是把丈夫分人一半。闷头不做声,背后不使坏已经难得,再让她亲自来操持,谁还能贤惠到这个地步?”
几个天下数得着的老命妇正在明里暗里交锋斗嘴,却见李纨急急进来,同贾母道:“了不得了,东府那边来了宫里传旨的宫人,带了十二个内侍十二个宫女昭容来,说是赐给长乐郡主的!”
几个老太妃都是富贵了一辈子的,岂有不明白这里面门道的?
西宁老太妃和东平太妃面面相觑,南安太妃则惊喜道:“哎呀,那可真是了不得了!这哪里还是郡主的际遇?分明就是按公主礼数来走的。天家公主开府,就是十二个太监、十二个宫女的赏赐。寻常郡主都只有八个……”
北静王太妃也感叹道:“这才是了不得的恩赏,有这些人在,都够支撑起一个府了。便是阿猫阿狗,从天家出来的都了不得,更何况是宫人内侍?最难得的,是有了公主的恩赏,却不受困于公主府的规矩。”
贾母更是惊喜不已,道:“可不是嘛!公主府的规矩,可是了不得。”
本朝驸马不是那样好当的,在公主面前要称臣,除了申请得批准可以同床外,其余时候只能独居。
总之,和赘婿没甚分别,所以才叫尚主。
如今尹子瑜享受了公主的待遇,却不用担上礼法桎梏,谁敢说不是重赏?
……
宁国府,西路院。
上房。
贾蔷、尹子瑜谢过天子、皇后隆恩后,让人引着二十四位宫人下去,尹子瑜重新落座,贾蔷从南烛的手中接过秤杆,挑起了红盖头来……
“好美!”
贾(渣)蔷看着近在咫尺的尹子瑜,由心赞叹了声。
南烛和全福太太在一旁都笑了起来,尹子瑜亦是抿嘴浅笑。
她过往从未施过妆,今日大婚,却是敷了粉、涂抹了大红胭脂……
眉眼如画间,却与宫中的皇后姑姑有七分像了……
待喝了合卺酒,又尝了“子孙饽饽”后,全福太太就下去了。
贾蔷对南烛道:“去前面告诉王爷和五哥、小六他们,就说我不胜酒力,先歇下了。”
南烛不知想到了甚么,先红了脸,点了点头出去了。
路过桃木多宝格八仙立柜时,眼神瞧瞧瞟了眼上面摆放着各种姿势的春(宫)瓷器时脸色愈发红了,匆匆出去……
待南烛出去关上门后,贾蔷眼神里的炙热已经遮掩不住了,看着明显眼神也微微有些慌乱的尹子瑜,道:“娘子,安歇了罢!”
尹子瑜抿了抿嘴,忍着笑避开了只安禄山之爪,坐开了些,扯开锦被一角,露出一床的红枣、花生、桂圆和瓜子,然后一颗一颗的捡了起来……
握了个大草的!
是谁倒了那么多?
这一颗一颗的捡,要捡到明天早上了!
贾蔷上前一个飞扑,将被子拉开,然后掀开床单一下都兜了起来,又一股脑的倒往一旁的篓子里去,再将绣着龙凤双喜的真丝床单重新铺平,三两下搞定!
方回过头来,看着面色隐隐古怪,含羞浅笑的尹子瑜。
贾蔷狞笑一声,一把抄过女孩,欺身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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