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天差地别。
这一步,踏破了往日里只作防守的城墙,这一刻,她与皇家,誓不两立。
浮光蔼蔼,冷月溶溶。透过门外,诡谲莫测的夜空,隐隐虑出月色的光辉,洒在她身上,镀上银装青芒。
当钟祈月踏入殿内的那一瞬间,光华掩盖住了灯火通明的锐亮。
宗政帝眼皮微拢,竟差点以手遮掩双眸,怯而直视。
这个认知,让宗政帝心中大为恼怒,甚至隐隐的透出一股子杀意。
以往她出现在自己面前,都是笑意青葱,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孩子气。
即便心中怀疑过那是她的伪装,也从没想过,气场全开的她会有这么强大的震撼力。
薄唇抿紧,直到看着她下跪行礼,声音轻柔,寻常的不能再寻常。那股子杀意才渐渐放下,忍不住怀疑,难道刚刚那几步只是自己的错觉?
眼前只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气场?
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熟不知,其实这才是钟祈月的伪装。
她在看见宗政帝的那一刹那,便目睹了他眼中毫无掩藏的杀意,迅速作出反应,垂下了眼帘,敛去一切冷傲,收住了一切泄露在外的攻击力,转变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余光看向旁边像是被打击到失了魂的淑妃,嘴角边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不知深夜招臣女进宫,有何要事?”
一句话,打破了宗政帝的探究,也让淑妃终于回过神。
可这一次她在没有催促钟祈月赶紧为楚煜宸治疗。
她满脑子都在想刚刚宗政帝说的话,让她祈祷穆渊没有暴露出去。
可是这轩辕子归明明是跟陆秋吟一起掉落的悬崖,他怎么会安然无事?!
这是不是说明,陆秋吟也平安回到了护国将军府?
是了,若她没有回来,钟祈月又怎么会若无其事的进宫?
惊悚的战栗迅速从背脊窜上头颅,淑妃大脑瞬间空白,眼睛嘴巴睁的老大,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宗政帝敏锐的发觉她的不正常,眉头拧的更深。
殿内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宗政帝的沉默让整个气氛尴尬到了极致,更让淑妃咬紧了牙关,舌尖已经蔓延着一股血腥味。
钟祈月跪在地上,后背挺的笔直,她知道即使现在自己再伪装成当日第一次进宫之时的慌乱,也无济于事。
宗政帝又怎么会不懂,她不是那种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
过了几息时间,宗政帝终于缓缓开口,“听文隐大师说,你懂得银针刺穴之术?”
钟祈月回道,“略知一二。”
宗政帝状似怀揣希冀,不经意的询问,“那四皇子的伤势,你可有把握?”
钟祈月抬眼,眼中写满了惊蛰。
“哥……四皇子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伤到的?”
宗政帝一噎,若不是自己知道她那时就在后山梅林,楚煜宸的伤和她逃不开关系,大概会被她眼中的真挚就这么糊弄过去。
轻咳一声,“你先去看看四皇子的伤势,再来回朕。”
钟祈月“连忙”站起了身,不顾仪态,“慌慌张张”奔向楚煜宸的床前,望闻问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宗政帝在她身后一如之前的探究,只是那眼中的深意,已经难以窥察。
其实钟祈月看见楚煜宸脸色苍白的躺在这里的一瞬间,心里已经柔软了下来。
在那之后的事情,真的是出自于她的真心,没有丝毫虚假的做作。
即便嘴上恨,心中怪,可动作还是不受自己的控制,轻轻放柔了很多。
他的状况,的确很不好。
但也不是没有医治的把握。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将从前的柔和全部剔除,只剩凛冽。
现在躺在这里,偏又是那么的无害。
钟祈月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为何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缓缓的解开他的衣襟,露出壮实的胸膛,那根本该在她袋子中的银针,现在正扎在他死穴偏右的一侧上。
这个位置……
钟祈月观察了好久,按理来说不该给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难道是因为救治不及时,所以越拖越危险?
难道文隐大师没有帮他好好控制下伤势?
钟祈月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又在穴道旁按压了几处,楚煜宸在昏迷中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一直失了魂的淑妃好似被这一声呻吟拉回了理智,几乎是立刻冲上前去,将钟祈月拽离,并且将她推到了桌角旁。
“你做什么?”淑妃喊道。
钟祈月不答话,就这么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的看着淑妃,宗政帝更是一脸怒气。
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儿子的命。
虽然钟祈月对淑妃是真的没有什么好印象,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但闲暇之间,同时也产生了对宫中御医们的同情。
宁医穷苦人,莫惹权贵病。
果真不假。
淑妃轻轻摸着楚煜宸的脸,眼中积满了心疼的泪水,心疼的看着他。
可是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味起来。
怎么钟祈月竟然还坐在那个位置?
她怎么不起身继续帮宸儿医治?
窘迫的感觉不断在淑妃心中扩散。可是,现在要怎么办?若是将钟祈月再召回来给宸儿医治,岂不是显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是无理取闹?
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连皇上也不说话,岂不是要耽误宸儿的病情?
手还在楚煜宸苍白的脸上磨搓着,拿走不是,继续也不是。
怎么这钟祈月,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尴尬了许久,淑妃才忍住怒意,带着泪水冲向宗政帝。
“皇上,她定然是故意的,故意让宸儿痛苦!”
可她哭的太悲切,甚至不敢拿余光看着宗政帝,否则此时宗政帝眼中的冷漠和淡视,定会让她吓得伪装不下去。
“求朕让钟小姐过来的人是你,推开钟小姐的人也是你。爱妃若是有办法,不如自己去将老四治好。”
宗政帝几不见喜怒的语气让淑妃心中一颤,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宗政帝,好似不理解宗政帝怎么会向着钟家的人?
还把她放在了这么尴尬的位置?
难道他就一点都不顾念自己这么多年受的折磨,不觉得对自己有亏欠吗?
若是钟祈月知道她此时心中的不解,大概会好心的告诉她,因为你戏太多!而恰巧,宗政帝不乐意陪你去演,所以你不悲剧谁悲剧?
钟祈月忍住自己讽刺的笑意,悲悲切切的站起身。
“回皇上,是臣女无能,还请淑妃娘娘另请高明吧。”
说吧,好似不忍的往楚煜宸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强忍着酸楚的感觉,收回了视线。
若不是寻玉她们被挡在了外殿,怕是都要给钟祈月狠狠的竖个大拇指。
演得太像了!
淑妃心中一颤,这下知道钟祈月真的是不管不顾,也不担心自己会揭发她才是真正刺伤宸儿的凶手。
暗自冷笑,想必自己应该提醒她一下。
随即,又悲悲戚戚的抽泣道,“皇上,宸儿的命好苦,皇上定要将那个伤了他的人扒皮抽筋!否则难解臣妾的心头之恨!”
宗政帝听闻这话,饱含深意的目光落在钟祈月的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而自以为说完这些的淑妃,更是拿余光偷偷看向钟祈月,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惊慌之色。
但,显然,她失望了。
因为她看到的是,钟祈月倏地恸哭出声,并且手捂着胸口,竟是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
淑妃大怒。
甚至想要开口训斥。
然,钟祈月却抢在她的前头,同样伤心欲绝道,“娘娘说的对,皇上,臣女自幼待四皇子殿下犹如亲兄长般,四皇子也总是照顾臣女。臣女爹娘更是将他视作亲子,若让我爹娘知道四皇子殿下此时的情况,定和娘娘一般伤心。打底是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将四皇子伤成这样……臣女,臣女真的难以想象!”
一席话,直接将淑妃还未来得及说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虚伪!
淑妃难以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就是自己做的,却义正言辞又堂而皇之的装作不知道!
但是她糊涂,不代表宗政帝也糊涂。
这丫头的话,看似是为自己洗脱,其实何尝不是在提醒他,即便自己知道她就是伤了楚煜宸的人,自己依旧不能将她如何。
因为道理无法服人。
她和四皇子曾经是兄妹,怎么可能会加害于他?
她可以说是京耀里最没有可能伤他的人之一。
常理摆在那,除了个别知道楚煜宸和钟家间微妙变化的人,剩下的人绝对会认为钟家才是楚煜宸的第一大助力,钟定乾的女儿怎么可能会伤了四皇子?
除非他不顾及名声直接问罪,可这样又违反了自己的原则,难免让人觉得自己太过无情,不能容忍有功之臣。
简直是岂有此理!
压住排山倒海般的怒火,宗政帝一字一顿的问向钟祈月,“钟小姐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治老四了吗?要知道文隐大师当时可是说你定有办法,朕才连夜赶回京耀,若你不可以,岂不是耽误了四皇子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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