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漆黑的夜空下被山峰截剩的残月如被猛兽撕咬过一般，周围星光闪耀，簇拥着月辉落在山脚，洒下一地银霜。
陌乔坐在牛棚外，紧抱双膝，眺望着山尖的残月，嘴角微微扬起。
做母亲的感觉，似乎并不坏。
一阵风吹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凉意从耳朵灌进脑海，提醒她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在星辉下，越发莹润剔透，嘴角笑容渐渐收敛。
原本另有打算的，如今看来，要换一下说辞了。
回头望见两小只睡得极香，陌邪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翻个身子后，一只胳膊搭在了陌羽的身上。
既然今天没来，最迟大概明后天吧。
陌乔算着时间，不禁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将陌邪的胳膊从陌羽身上拿下来，调整好睡姿后不久也进入了梦想。
翌日一早，陌乔醒来再次摸了摸陌羽的额头试温，感受到她不再发烧才放下心来。
陌羽感觉到额头微凉，很是舒服，睁开眼睛看见娘亲在自己身边，眼睛弯弯，口中软糯糯的唤着“娘亲。”
陌乔温柔一笑，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抓着娘亲的手指“我就是感觉没力气。”
“乖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娘亲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啊”陌羽眼睛一亮。
到底是小孩子，嘴角的笑容越发温柔，将手指抽了出来，在她秀气玲珑的鼻尖上轻轻一刮“等你醒来就知道啦。”
“好”说着紧忙闭上眼睛，乌黑的睫毛在眼脸处微微颤动，不久归于平静。
陌邪醒来已是辰时三刻，看见身旁的妹妹依旧在睡梦中笑着轻声念叨了句什么，随后轻手轻脚下床，一边迈出牛棚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走出来时正看见娘亲弯着腰在简易的灶台前忙活，随即走上前去带着一口的起床气道“娘亲你在做什么。”
陌乔听了也没回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回答道“等下你就知道啦。”
陌邪见娘亲不肯告诉他，越加激发好奇心，瞬时睡意全无，来到灶台旁，之间锅里一半都是油，上面浮着一层条状物，随着翻花的油滚动，由浅黄渐渐变成金黄，一滴油花炸开溅到他的脸上，吓得他紧忙后退“娘亲，做菜不用这么多油的，好浪费呀。”
陌乔淡淡道“有银子怕什么。”
“可是银子越用越少，我们要省着点儿”说到后面竟不满的噘起了小嘴。
也难怪他会抠门，大概是过去穷怕了，陌乔逮到空隙，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脑瓜蹦儿，佯嗔道“好啊，管起娘亲来了。”
陌邪揉揉微红的额头“陌邪是不想让娘亲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正要答话，余光瞥见一抹棕黑色袍角，心下了然，却故作不知，等待那人率先开口。
“娘心里有数。”说着继续用筷子拨弄油锅里的土豆条，使之受热均匀。
陌邪还想再说，蓦然见前日来自家吃饭的老伯，转而疑惑道“咦？老伯怎么来啦？”
“前日落了东西在这里”姜老冷冷道。“姑娘可拾到？”说到后面，加重了拾字的发音。
陌乔听了直起身，让陌邪先去打水洗漱，看到身影离开视线，才正对姜老，一面从怀中取出玉佩，一面道“并非拾到，而是拿到。”
姜老一把抢过玉佩检查了一番，闻听对方如此直接，先是一愣而后更多不解，“既然姑娘这般直率，容老夫多问一句。”
陌乔坦然正色道“您请说。”
“那日姑娘故意引老夫仓皇失措，将玉佩顺手牵羊了去，若非看重其价值不菲想要据为己有，还是什么其他理由？”
他倒也真是直爽，陌乔淡淡一笑，对语气中的怒意和些许鄙夷浑不在意“姜老可还记得那日来我家门前，陌邪说的几句话？”
见他陷入回忆，继续道“实在情非得已。”
姜老面色稍缓，语气仍旧有些生硬“姑娘若不认路，大可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
原本想说何必用偷鸡摸狗的方式，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妥，遂犹豫片刻改口道。
“姜老的消渴症虽算不得隐疾，但也不愿世人皆知吧。”陌乔语气淡淡的，话落回身将油锅里炸的酥软的薯条捞出来，重新下了一锅。
姜老一愣，心下了然，不愿再就此多说，转了话题“既然事出有因，那便罢了。关于上次提的一个条件，姑娘可想好了？”
“您先坐。”陌乔随手将身边的凳子放到他身前，待他坐定，一面将刚刚盛出来的薯条撒上盐粉，胡椒粉，一面道“想好了。”
回身将薯条递给他，附上一双筷子。
姜老看着面前金黄之物，散发着阵阵香气，偷偷咽了下口水，却不接过，心中腹诽。
这女子不定又有何算计，万不能动摇，落入她的圈套。
陌乔看出他的犹豫，将碗塞在他手里，回身继续炸锅里的“放心，这次白送你的。”
姜老闻言这才犹豫着夹起一根，“既然想好了，那说来听听。”话落放进嘴里。
“我想去你店里打工。”
姜老一顿，看了眼牛棚，爽利答应“可以。”
“还要带上陌邪陌羽。”
“这”姜老闻言有些为难，自己店里刚辞退一个小厮，确实需要人手，能够让一个女人在医馆里打工，已是破了规矩，如今还要带两个孩子，这不是添乱么。
“住的地方您看着安排，用度酌情从工钱里扣就行。”
还要住在医馆？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
姜老另外夹起的几根薯条此时听了她大的话如何也送不进嘴里，那厢继续道“您大可不必担心陌邪陌羽，他们很乖，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姜老苦着一张脸，帮忙倒不指望，若是真能不添乱，那就谢天谢地了，只是这心里还是不大愿意。
陌乔见他犹豫，心里估么着成的希望有七八分了，适时添了一把火“承蒙您老对我厨艺不吝夸赞，若是您同意，日后饮食便不肖费心了。”
姜老闻言眸光一亮，啧了啧嘴，将筷子间的薯条一齐送入口中“那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奥，对了菜叫什么？”
陌乔暗笑，看着眯着眼睛吃薯条的老人，竟觉得十分可爱。
明明占了便宜，还要卖乖。
至于这名字讲出薯条，太俗气，不如自己取个名。
遂看着被撒上点点白盐的土豆条，如同金穗落了雪般，转睛之际脱口道“薯萼初含雪。”
“薯萼初含雪？”姜老沉吟了一遍，明明就是马铃薯切成条状煎炸而成却偏取了这么个文雅的名字，不禁哈哈大笑“妙！妙！”一碗薯条此刻已是见底。
陌邪洗漱好到娘亲身边时，看见姜老率先将薯条吃了个精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委屈的扯着陌乔的衣袖唤了声娘亲
陌乔摸摸他的头，当作安慰“乖，马上就好。”
姜老看陌邪一副吃味模样，笑着打趣“娃子，过来。”
“我有名字，我叫陌邪”陌邪嘟着小嘴，有些不开心，却还是乖乖来到他面前。
“好好，陌邪，你娘亲厨艺不错，怪不得你会恼我。”姜老拉着他的小手笑道。
“那是！”听到有人夸赞自己娘亲挺直了腰板骄傲道“娘亲是天下第一好娘亲。”
刚说完似乎想起陌乔以前教导他，凡事不可炫耀，对于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不禁捂了嘴巴，偷偷看向陌乔，见陌乔一脸温柔，一颗小心脏才得以放下。
看着空空如也的碗，蓦的想起什么。抬头对姜老道
“你既然吃了我的东西，那便要拿东西来换。”
姜老和陌乔闻言一愣，目光皆齐齐注视着他，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有了什么鬼主意。
“你要什么？”姜老揉揉他的头顶，温和道。
“我妹妹病了，刚刚偷听你跟娘亲说话，说你是开医馆的，那帮我妹妹看看行吗？”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僭越，越到后面声音越小，多半是怕姜老不答应。
“哈哈哈哈”姜老第二次放声大笑起来，起身拉着陌邪的手“好！带我去看看你妹妹。”
陌邪好不开心，扯着姜老的手便向牛棚内拽。
经过陌乔身边时，姜老忍不住道“果然是你的儿子。”
由原句‘数萼初含雪’而来，出自唐代崔道融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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