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一夜,仍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地面的雪有三寸多厚,树上,房顶,皆被覆盖,天地间银白一片,毫无杂色。
陌乔一身男装,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还有些空荡荡。足上踏着一双自己加工过的内增高男靴,头上扣着一顶蓑笠,已经落了一层雪,脚下踩在雪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客官,去哪?我送您?”
眼尖的牛车车夫上前来问。
“沃雪村,宏运酒馆。”陌乔也不问价,直接上了车,钻进为防雪临时撑起的窝棚内。
同行里的其他牛车车夫见到此人好运,大雪天碰上客人,哆嗦着将手插进另一只手的袖口保暖,眼红的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放下窝棚帘子,坐在牛屁股后面,赶牛离开。
牛车到达宏运酒馆门口后,陌乔下车付过钱,迈进正堂。
推开门时,杨五正在桌上打瞌睡,一阵寒风蓦然迎面扑来,带着清冷的寒气,将他惊醒,刚要起身骂娘,在看到摘下蓑笠的人时,硬是吞了下去,重新换了一副嘴脸“雪姑娘,您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小的有准备迎接不是。”
陌乔将蓑笠递到他手里,美好眼色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以后见我男装叫我乔爷。”
杨五恭恭敬敬接过蓑笠,掸掸雪,笑呵呵道“是。雪乔爷。”
或许今日大雪未停,天气寒冷,出行多有不便,是以赌坊里的人并不多。杨五直接引她到耳房去见洪祝。
洪祝正在桌子上摇骰子,练习以前她教给他‘六注神谕’的指法。见到来者当即道
“雪”
洪祝话未说完,便被陌乔打断“乔爷。”
“乔爷,请坐。”他很快适应“是来看房子的吗?今日天气不大好,怎么也不挑一个好时候。”说着示意杨五下去准备一壶热茶。
杨五麻利的将蓑笠挂在墙上,转身烧水去了。
“不光是来看房子。”陌乔淡淡道“还有两件事。”
“你说。”
“听说账本做好了,给我看一下。”
洪祝向身后的贴身小弟,吩咐一句,便见他离开了。
“账本在阿修那儿,我让鹏子去拿了。”
陌乔闻言,眉心有一瞬间几不可察的一挑便恢复平静,在外人看来并无什么变化,依旧神色淡淡。
片刻功夫,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林修,一个是捧着账本的鹏子。
“快把账本给乔爷看看。”林修刚想唤雪姑娘,便被舅舅出言制止,鹏子点头正要送上,却让林修回身将其夺去,亲自送到陌乔身前,陌乔看也不看,更没伸手去接,就那么让林修捧着账本静静僵持好几秒。
林修心知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将账本放到桌子上,正对她胸口。
“看一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陌乔将账本翻开,不疾不徐,一页页翻看,偶尔会翻回到前面几页,做一下对比,最后停留在需要变动的那页上,食指在不足处,轻点了下,似乎在自言自语“好运不是发喜糖,人人有份,不必做到做到平均;本月六号的收入需多一些,赶集的人多,路过的必定会来赌上两把;月末各家钱应是最少的阶段,将后面的收入大部分调到前面去。”
言罢合上账本,林修答应答正要取回,却被她抢先一步,将账本递给了洪祝,伸出去半空中的手好不尴尬,呆滞两秒后,泰泰然收回。
如果这样她能不再生自己的气,那也无所谓了。
林修嘴角僵硬的挑了挑,干笑两声,接过账本,想他大字不识,竟然把账本交给他,定是这个臭小子,不知道怎么得罪陌乔了,心里将他好一阵骂。
“舅舅,乔爷,我还有事,先回房间了。”林修见陌乔冷若冰霜,较之前态度还要淡漠,不愿再自讨没趣,遂出言告退。
洪祝嗯一声,给鹏子个眼色,示意其将自己手里账本带走给林修修改,鹏子会意,当即照做。
见二人出门,想开口询问自己侄子如何惹她不快,转念一想,陌乔城府再深,再有手段也是个女子,他虽是个粗人,但也有细心之处,看得出身边这孩子对陌乔有些想法,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让她一个姑娘如何拉得下脸面在另外一个男人面前说,遂压下心底的疑问,准备待其走后亲自问问这个侄子。于是口中换了话题。
“乔爷说的第二件事是”
正巧这时,杨五将烧开的水端进来,灌进茶壶里,房间里顿时热气萦绕,茶壶里因为泡的次数过多的茶叶遇开水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陌乔眉心微动,将茶杯推道水壶旁,示意杨五只倒给她一杯清水即可。
“先叫几个糙汉子过来吧。”
洪祝示意杨五去叫人,不多时便进来七八个。
“老大,您叫俺们。”为首的一个身形魁梧,面颊粗糙,酒糟鼻旁边还长着一颗带毛的痦子。
洪祝看向陌乔“这些人可行?”
陌乔起身,一一从他们身前经过,有的脸上还算干净,就是皮肤暗黄,有的则毛孔粗大,油光满面,还有的脸上脱皮脱的一块一块的发白,在走到那个带毛痦子的汉子身前,打量一番,脸上不禁油光,而且还有粉刺,痘痘,是不错的实验品,遂问道“你多大。”
“你sei啊,问俺多大干啥?”
陌乔神情淡淡,不多在意,倒是洪祝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一撮毛,好好说话,问你什么回答就是。”
一撮毛,哼哼两声,不做回答。
“问你话呢,一撮毛,我们也想知道你今年多大啊。”杨五笑嘻嘻的好奇道,旁边几个亦帮腔“是啊是啊,我们也从来不知道你多大呢,说出来听听。”
一撮毛在这个问题回答上,倒不似平常那般五大三粗直率豪爽,反而跟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不愿回答,直到洪祝面有不豫,才含含糊糊低声道“十拔。”
“多大?”
杨五似乎不相信自己刚刚耳朵听到的回答,其余人亦没反应过来,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他,就连洪祝也鲜有的露出关注的神态。
一撮毛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见众人一副不追问到底不罢休的样子,索性心一横,朗声道“俺说俺十拔!”
室内几人愣了几秒后,哄堂大笑,就连洪祝也未能把持住。陌乔抿嘴抬手抚媚抚画的浓重的眉毛,以作掩饰。
“你十八?哈哈哈哈哈”笑得最酣的便是杨五“老子还十三呢!”
此言一出,笑声更是热闹,一撮毛脸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咋俺就十拔。”
这一撮毛四方脸,酒糟鼻还是个塌鼻梁,眼睛不小,双眼皮,眼周围却有些细纹了,再加额头上还有两道抬头纹,怎么也看不出是十八岁少年的模样,再加上他讲话一口东北腔,实在让人发笑。
“好,定你一个。”陌乔迅速恢复神色,淡淡道。
那厢脸红未褪,闻言更是茫然“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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