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中的陌乔等着无趣,外面不时灌进来的冷风让她心情有些不佳。
随手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术刀把玩。自沃雪村后山打虎一事,她便习惯随身带上一两件利器,普通匕首体型较大,只能藏在靴子里,不如手术刀来的轻便,更何况她用起这个来,更加得心应手些,前一世,除了枪支外,就数手术刀最是好用。
她的这把手术刀与普通的略有差异,正方向扁平锐利。刀尾至刀头呈半弧状,在最首的位置弯成一道尖锐无比的鹰钩,直指刀脊如蝎尾大同小异,料想若用此处开膛破肚,丝毫不难。
陌乔将它的刀柄拿在手里,在各个指间反转,每每险些触及到皮肤时,都能恰到好处地从缝隙间擦过,若让人见了,定会为她这种操作提心吊胆,可她本人却是眼都不眨一下,望着虚空之处,怔怔出神。
半晌,轿子缓缓下落,帘外传来重影的声音:“老板,到了。”
说着为她掀开轿帘,适时飘进几片雪,落在她漆黑如墨的缎靴上,恰如暗夜星辰。
陌乔起身顺势将手术刀迅速收进腰间,躬身从里面迈了出来,刚站直身体,映入眼帘的画面不由令她一滞。
迎接的仆从在一旁告知,段明渠尚未赶到,请她稍等片刻。陌乔被眼前清冷孤静的景色吸引,对那小厮的话恍若未闻。
重影亦识趣的远远跟在后面。
此刻已漫天飞雪,天地辽阔,白皑皑一片,天地共色。
近处一八角六壁檀木亭,门窗紧闭,屋顶却袅袅青烟,不绝如缕。
亭外成排树上落雪纷纷,可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待走道近处才发觉,枝头点点白并非落雪,而是白梅。
花瓣蓁蓁,与天上的雪融为一体,不便彼此,唯有那点淡黄色的花蕊证明着它的存在。
她脚下不由自主越加靠近,树虽不多,却香气袭人,之前因迎风雪前行到此的那些许不快,此刻悉数散尽。
陌乔欲伸手触摸,却在即将碰到时,堪堪停了动作,而后慢慢将手收回,生怕将花瓣抚落。
“乔兄如此喜爱白梅吗?”段明渠与她不过前后脚到达,只是望着她纤长清俊的背影许久,本不欲打扰,却不知为何,还是没忍住,来到她身侧。
“你迟到了。”她声音冷冷,听不出责怪之意,却偏教人好生惭愧。段明渠连忙道歉。
见她对自己认错全然不在意,一心只专注于身边数十棵白梅树,只得投其所好引关注:“我原还想着,这许久未开的白梅今日是否有幸得见,现在看来,倒是给足了你面子,让人能够有此一观,否则我可要砍了它了。”
陌乔对他并不高明的逢迎嗤之以鼻,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方转过身,正眼看他。
今日他一身水青色衣袍,外加件芙蓉白、狐狸毛领披风,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这梅是你种的。”
“不是”说着引她向更深处走去:“也不知是何人,只不过自打有这树,就从未见它开过。”
想来种此树的人定然兴趣高洁,脾性清雅,与段明渠这一身世俗气儿,着实不符。
陌乔心中暗道,可惜此人却不细心,本就为数不多的树里,已有几棵了无生气,怕是未成活,也不见采取什么保护措施。
“段少爷约我前来,该不会是单纯的赏梅看雪吧。”二人说着已是出了梅林,行至湖畔边。
镜面湖已冰冻三尺,积雪如毯,偶尔有成群的麻雀落在上面嬉戏,留下一片松枝印。
“此次约你有两个目的。”段明渠用一种陌乔喜欢的说话方式来表达:“一,是请你看一下近日连夜赶制的样衣,可还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陌乔望着一眼无迹的镜面湖,与天相接,共呈一色,辽阔的让人移不开眼口中道:“二呢。”
“二嘛,就是想带乔兄领略一下镜面湖畔的冬日光景。”
闻言,侧过身注视着他:“算今日,便只有两日就是贵府老夫人大寿,难得段少爷这般空闲,与我相约前来赏雪观梅。”
段明渠对她的挖苦不置一词,笑容适宜:“其实还有”
“少爷,少爷!”原处的仆从急急忙忙前来,神色慌张,打断他将要说的话。
段明渠朗眉一蹙,显然是不高兴了,言语亦变得有些犀利:“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厮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少主生气,忙将腰放的更低,一阵认罪:“小人知错,委实是府上有急事,这才命小人前来寻您!”
段明渠将信将疑,明明出发前,相安无事,怎得没出来多久就又变故发生:“你且说来,若事实并非如此,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正欲开口叙说,瞥见他身侧的陌乔,眼神里颇有几分忌讳,如此便迟疑起来。
陌乔也并非不通情理,状似随意,向一旁行了几步,尚着镜面湖雪景。
小厮见她走的远了,上前对段明渠耳语几句。段明渠闻言神色由薄怒转为震惊和些许慌乱,声音亦不由得大了许多,让远在几步之外的陌乔也听的真切:“当真?”
小厮一脸郑重,认真回答:“千真万确。”
段明渠当即奔向来时的轿撵,然刚跨出一步,忽而想到一旁的陌乔,觉得甚是失礼,复折返到她身边一阵道歉:“乔兄,实在抱歉。家中当真有急事,还望见谅。”说着抱拳一揖:“乔兄若觉得冷,可先在亭中小憩,那里早已温酒一壶,待我回来,自罚三杯,与你赔罪,可好?”
陌乔虽心中不悦,但见段明渠一脸诚恳,且眼神急切,或许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此刻不宜计较,待他回来再算帐。
“多久。”
段明渠略一沉吟:“一炷香的时间。”
听罢,转身进了梅林,声音淡淡,丢下四个字“过时不候。”
段明渠闻言,当即话不多说,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远些竟跑了起来,进了轿子亦叮嘱轿夫全力向段府赶。
她难得出来一次,此刻有机会尚赏赏梅,看看雪,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白梅朵朵,花瓣于寒风中摇曳,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白蝶。偶有不看摧残,凋零散落,陌乔想起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磨摧残。”
不禁嘴角微扬,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是为常情,何必那般患得患失。她没有女子的那份多愁善感,反倒是多了几分独立于世的品格。
想着情不自禁,执起树枝,就地挥笔:
冰雪林中箸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做乾坤万里春。
最后一笔笔势渐收,忽然察觉身后若有若无的气息,当即笔锋一转,收笔,顺势将树枝锋利一端刺了出去。
她尚未转身,一探究竟,便听“咔哒”一声,树枝断裂。
下一面,便见眼前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二人出现。
瞬间将她掷出去的树枝纵向截成两片的是黑衣男子,坚毅俊朗,却一脸冰霜,此刻正一脸警惕的盯着她,陌乔心中多了一丝警惕,此人身手,非同一般。
“好一句‘冰雪林中箸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之前只注意与他瞬间过招的男子,忽略了他身旁那位。
此刻听他温润淡雅的声音才得以发觉。一眼望去,令她心中某个位置莫名一忡,不过也仅仅一瞬间,旋即恢复正常。
她未接话,却听对方的声音继续响起,听着让她整个人如沐春风,尽是暖意。
“可惜我这梅林,不过区区一隅,那句‘乾坤万里’委实惭愧的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