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这段日子以来,最轻松愉悦的一天。至少有那么一刻,她是无关乎利益,无关乎目的,单纯的因酒而欢畅,席间话虽不多,但真的笑过。
亭内地炉烧的火红,又喝了许多酒,温度上涌,逼的她前去开窗,一阵风卷起来,带着纷飞的花瓣,却落地即化,就连融化后的水滴亦在片刻间蒸发,仿佛不曾来过。
月亮隐在乌云后,朦朦胧胧,恰如她此刻意识。
忽而想起今晨来时尚早,怎的不知不觉这么晚了。
她回首望了一眼八仙桌,段月霜醉的不省人事,依旧伏在案上打盹,段明渠醉的一塌糊涂,在那里自言自语个不停。
反倒是公子楚,仿佛千杯不醉,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品着,动作,神态,始终如一温润高雅。
目光却不似之前那般清澈。
她摇摇欲坠来到他身边,十分随意道:“你有心事。”
他嘴角依旧淡淡,不置一词,提着酒壶为她斟酒一盏:“再喝一杯。”
陌乔摇摇头,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摇摇头:“楚公子好酒量,实在让人佩服。”
“你也不差。”他语气温文,客气道。“陌公子的生意,要怎么做?”
陌乔一怔,她几时要同他谈生意了,那厢见状提醒道:“玉荆草。”
这才恍然:“公子说笑了,玉荆草再珍贵,于常人来说无用,我又何必霸占着,不如送与需要它的人。”
公子楚轩眉一挑,笑道:“陌公子如此大方?”
之前段明渠细讲那日玲珑阁赌局一事,可不见得她这般慷慨。
“大方说不上”掀袍坐定,不着痕迹的扫了他要见一眼:“只不过三个字。”
公子楚端着酒盏,将饮未饮,等她说是哪三个字。
“我愿意。”
公子楚不禁露齿一笑,恰如春风拂面,和煦温柔,继而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咦?你二人还在喝?”住着下巴迷糊着的段明渠被窗外灌进来的一阵风吹的酒醒了大半,见窗子开着,忙示意仆从将那件披风拿来,并为段月霜盖上,又见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府了,正要开口,却被公子楚抢了先“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段明渠与陌乔各自起身。
“要不要我派两个仆从送您。”
“不必,有子白就够了。”话落转动轮椅,离开桌面存许,子白上前握住把手推他前行。“倒是令妹……”
说着三人目光尽落在段月霜身上,周围一下子出奇地安静,让睡意朦胧的她察觉一丝不安,起身睁开眼,见三人注视着自己,忙端正姿势,又将自己衣裙打量一番,看是否有失仪之处。
段明渠靠近她身边,拉了她一把,这才摇摇欲坠勉强站稳。
“既如此,段某便不送了,公子见谅。”说着搀扶酒意未散的段月霜染过桌椅,至门旁。
公子楚甚好说话,不介意地摆了摆手,侧首看向强撑着的陌乔,温文道:“陌公子怎么回去?不知你我是否顺路。”
“不顺路。”她想也不想,直接道,此刻委实强打的精神,就指望着散场后,好好休息,若同他一起,怕是半分也不敢松懈。
“陌公子似乎不大喜欢我。”
陌乔看着他一脸无害又温柔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想要保持距离的冲动:“楚公子莫要介怀,我待人一向如此,不曾特别区分对待。”说着与段明渠齐肩站在一处,中间隔了一嘴的恍惚的段月霜。
公子楚,彬彬一笑,向亭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公子请。”段明渠与陌乔不约而同道。
他听了也不再推辞,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吩咐子白:“走吧。”
子白推着公子楚出了亭外,身后便是扶着段月霜的段明渠。
陌乔眼见几人即将分手,心下算计需赶紧动作才是。
她行至段明渠身边,暗中扯下腰间束带上的一颗珍珠,指尖运足劲道向段月霜侧面膝盖弹射过去。
段月霜吃力,下身不稳,当即脱开段明渠的搀扶向公子楚一方倒去,隐隐跌进他怀里的架势。段明渠自身酒意将醒未醒,反应又较清醒时慢上一拍,扶着她已是勉强,此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眼见她软软的身子堪堪跌进轮椅。
说时迟那时快,陌乔闪身挤进公子楚与段月霜之间,止住了她的去势,同时暗中一记探云手在对方腰间划过,轻轻松松不着痕迹地将目标取在囊中。
“乔、乔哥哥”
段月霜对膝盖的痛楚后知后觉,蹙了眉睁眼时却发现倚在陌乔的怀中,一股子清香袭来,让她原本就迷糊的脑海越发恍惚一颗心脏几乎要破胸而出。
段明渠见陌乔抱着自家妹妹迟迟未放开,心里十分不悦,当即从她怀里拉了出来,不肯让妹妹多呆一秒,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心中第一反应,将段月霜拉至另一侧,保持与她的距离。
不过也好在因她这一动作并未摔在公子身上,遂语气不善地道了句谢:“多谢乔兄。”
这家伙委实护短的很。
“令妹没事就好。”她神色淡淡,客气有礼,全然与段明渠方才眼中带着登徒子色彩的形象不符。好似随手挽救了一筐即将落地破碎的鸡蛋一般。
段月霜还在怔忡间,脑袋倚在段明渠肩膀上,眼前是挥之不去的,当时陌乔抱她时那副清俊中带着一丝魅惑的侧颜。
段明渠见他一副坦荡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语气有些生硬道:“二位告辞。”话落扶着妹妹的肩膀向回府的轿撵赶去。
段家兄妹与一帮子仆从一走,镜面湖畔顿时清冷不少。
当下只余公子楚与陌乔以及二人所带的随从四人。远处是候着二位的轿子。
“楚公子,玉荆草,近日就会送上,告辞。”言罢翩然离去。
公子楚望着陌乔离去的方向,如墨的夜空下,月色朦胧,那一抹银灰色纤影渐行渐远,最后化成一点直至与夜同色。
“公子,您的麒麟令”子白冷峻的声音响起,看着主子空无一物的腰间,不带一丝温度。
闻声垂首一看,果真如子白所言,怔了一瞬,旋即笑得越发温润。
“可要奴才为您追回?”子白察言观色,试探性问道。
“不必。”猜也知道是何人拿走,他悠然抬眸,再次望向陌乔离开的方向,温文道:“迟早会回来的。”
“可您的影密卫”
“无妨。暂时用不到他们。”语气一如既往:“去查一下他的身份。”
“是。”
“不要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
话说陌乔二人回了玲珑阁,已是申时末。
没了外人,自然不必硬撑,当即歪在外室的太师椅上,并令重影将窗子开一道小缝儿,吹吹风,也容易清醒。
重影照做,而后来到她身侧关问道:“小人为您去煮一碗醒酒茶。”
等了两秒不见回话,是以对方默认同意,才躬身退出房间。
她以手支颐,阖眸打盹,片刻,忽而想起什么,醒来从腰间取出那枚莹润血红的玉佩来。
细细抚摸观看之下,竟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雕刻,这神兽
麒麟玉佩
忽地想起在姜老那里顺手牵羊过一枚,同样是麒麟玉佩,只是色泽与材质略有差异,但皆是价值不菲的上上品,而现下手里这枚,更是极其罕见。
之前观公子楚腰间,这枚玉佩只是萤红,此刻拿在手里却已是血红,难不成对方早有察觉特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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