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落西将泪水逼回眼眶中,用手帕轻拭了下通红的眼角,礼数周到得体:“乔公子见笑了。”
陌乔神色稍有动容,不比之前那般冷漠,摆摆手道:“落西姑娘与令尊,父女情深,令人羡慕,何谈见笑。”
想着此情此景,自己留下来委实多余,遂继续道:“安老爷再考虑考虑,晚辈先告辞了。”迈了几步,回身,正撞见安陆霆起身欲相送,连忙补充道:“安老爷留步。”
话落翩然离去。
安落西原本将将止住的眼泪,在陌乔背影消失于视线那一刻,再次决堤。
她伏在安陆霆双膝上,啜泣道:“父亲,是女儿让你费心了。”
安陆霆反复抚着她脑后的顺发,慈祥道:“知道父亲为何为你取字为清珏么。”
安落西闻言,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在安陆霆衣衫上,濡湿一片,又滴落在石板上,破碎成一汪水涡。
“女儿知道”她声音有些哽咽:“珏,合成两块地美玉。父亲希望来日,能为我寻到一位良人,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父亲和母亲那般”
安陆霆逼回眼中的温热,声音苍老而萧索“父亲不想清珏像你母亲那般是父亲无能,留不住蓉儿”
除了这书房的唯一画像外,她不曾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从小到大都能感受到父亲对母亲的那种绵绵情意,她为父亲是这样一个专情的人而骄傲,却也为他这般痴情而心酸。
“那不能怪父亲都是女儿的错”若非自己的出现,母亲怎会难产离去,父亲何至于夜夜孤枕难眠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安陆霆思绪从回忆中走出,抬起伏在自己双膝上的女儿,把他拉向对面的太师椅上,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仿佛只要一松懈,她就像蝴蝶一般翩翩然飞离他身边。
这两年不断有人上门提亲,每一次他都提心吊胆。
他担心女儿不能遇见良人,是以每次,都让清珏躲在屏风后验看来的男子是否称心;清珏婉拒,他忧心又欢喜。
忧心她迟迟不能遇见心仪之人,却又欢喜她没那么快遇见心仪之人。
她还能陪在自己身边
这个女儿,十七年来,他捧在手心,如同世间最珍贵的明珠,凡是她的用度和需求他都尽量用最好的来满足,这是她的掌上明珠,是蓉儿送与他的,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如今她大了,有了心上人,就要离开他了,怎能不让他难过
只消一想她凤冠霞披迈进花轿,他的心便像被刀子硬生生剜去了一块,那种心痛,十七年前他狠狠经历过一次,他想过终有一日会再次经历,却不料十七年竟是这样快
“你想嫁于墨怀香为妻吗?”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安落西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忽地又摇头:“女儿不嫁了,女儿谁也不嫁了。以后就留在父亲身边,哪也不去”
安陆霆听了心中一暖,却也有种负罪感,握着安落西的手微微松了松:“傻孩子,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嫁人的”
安落西见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渐松,自己反紧握住他布满皱纹的手,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反复道:“女儿不嫁了,当真不嫁了”
陌乔不知自己离开后,安陆霆父女是如何相谈的,但两日后,闻听大街小巷流传着墨家向安家提亲,两家准备于正月十八完婚。
重影一脸喜色:“恭喜老板。”
陌乔却并未多高兴,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成亲的又不是我,何喜之有。”
重影一怔,这话委实不像从她口中所说,语气虽淡淡的却有一丝酸意,看着转身撩起帘翠进入内室的高挑而纤细的背影,脑海中不自主响起一个声音
你竟也会有这等俗念么
此事既成,陌乔即要准备一番,与两小只回沃雪村过年。重影则依照她原先的计划,留在清水镇搞定清单上其他商家后方能回沃雪村。
于是定于三日后,将玲珑阁圈圈交由洪祝接手。
隔天下午,墨怀香携带近身随从来玲珑阁相见。
彼时,陌乔正与重影对牌。
沈远将其引入陌乔房间,接过他的狐裘大氅,便躬身退了出去。
重影见状,忙起身让位给他。
陌乔举止甚是随意,毫无客气可言,似乎料到他会来寻自己一般,为他倒了杯茶:“请。”
墨怀香神态如常,眸光里却有一丝遗憾被她捕捉到,她佯装不知等对方率先开口。
他轻吹了吹水面,浅浅呷了一口,示意随从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仆从照做,从怀里取出一张大红色金字喜帖奉与陌乔。
“要不是乔老板费心费力,墨某的人生大事怕是遥遥无期。所以特地前来邀请乔老板,正月十八,一定要来哦。”
他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言辞让陌乔心情心中很是得意,罕见淡淡勾起一方嘴角怼了回去:“墨三公子不必客气。在下明白庶出的身份,常理来讲,断没有比嫡子先成婚的道理,但你我既有缘,在下不妨做生意的同时再做个顺水人情。”
墨怀香细长的丹凤眼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筋,面部有些僵硬的笑了两声:“呵呵。”
陌乔见状心中越发爽朗,收起桌面上的牌重新洗了一遍,十指修长而灵活,洗牌的手法百变不一,看的让人眼花缭乱。
“玩一局?”陌乔淡淡道。
墨怀香素闻玲珑阁阁主赌术神乎其技,却从未有幸领教过,难得今日她有兴致,自己刚好又无事,自然乐的相陪。
“还望乔老板手下留情。”墨怀香笑道。
她也不过时打发时间,是以整局下来,战况并不紧张,很是随心所欲。
“乔老板怎么确定墨家会愿意让我与安家结亲。”墨怀香手上摸着牌,目光却在她脸上打量。
她眼也不眨道:“墨三公子这话问的,不太明智啊。”说着将第一张明牌翻开,乃是一张十。
“墨三公子到底是墨老爷之子,应该比在下了解才是。”
墨怀香继她之后也翻开第一张明牌,乃是一张A。
“墨某是清楚,可乔老板怎的笃定?”
陌乔见他明牌比自己大了许多分,也不在意,伸出客气地请他继续摸牌。
“但凡做生意的,没有不想做行业巨头,吞并安家对墨家来说百利无一害,若有机会,他何必拒绝。”说着对方已是翻开了第二张明牌,又是一张A,她不疾不徐跟着重新抓了一张牌“不过墨老爷该庆幸是你与安家和亲,不然又怎会凭空出现这档子机会。”
墨怀香纤眉一蹙,不知是因为听了她的话而不解,还是在看到她翻开的第二张明牌是十而觉得紧张。
“乔老板这话的意思,像是安家千金非我不嫁。”他不肯认输,一再要摸取第三张牌,又是一张A,紧紧盯着对方,见她又摸取一张十,心中已是放弃,正准备叩牌,却被陌乔挡住。
她嘴角淡淡:“说不定这就是上天为墨三公子注定的缘分。”话落将底牌亮开。
墨怀香所料无疑,正是四张十。再看自己底牌时,原本必输的牌却鬼使神差地大反转。
他神色一滞,转瞬,脸上绽放一个无奈的笑,却又无比拜服:“是上天注定,还是乔老板成全,其中有的考究了。”
话落起身告辞:“正月十八,还望乔老板莅临。毕竟大婚之日,媒人不到场,可是不吉利的。”
陌乔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嘴角淡淡,声音亦如冬月轻雪,凉淡无霜:“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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