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淮阳城,越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温变化。虽然一路上依旧可以看到积雪,却不比沃雪村那般厚重,温度冷的怡人,午间阳光充足,积雪融化,清晰可见。
是以一路上陌乔和姜老没少出汗。
另一方面野路崎岖难行,自然比不得官道平坦。几个山包包,坑洼洼下来不用说马,就是坐在上面的人,腰杆子也有些直不起来,姜老一把老骨头,后期更是放赖直接趴在马背上,手上扬鞭的动作却自始至终没有松懈。
不过让陌乔比累更觉得难熬的是这六天下来,都没有洗过澡,换过衣衫,以至于那套行头,在汗水浸透下湿了干,干了湿,反复数次,整个人都觉得像是从泔水里捞出来一般,让自己作呕。
所幸在第六日傍晚,二人到了目的地。
甫一下马,整个人险些歪倒在地,不住颤抖且使不上力的双腿连迈出一步都甚是艰难。
然而异种婢女仆人似是早就有所准备一般,将将在二位摔倒之前,双双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佩刀侍卫习惯性地将马匹牵走,接着又见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抬了两只担架,两人一组,在婢女的搀扶下给强行按了上去,尚来不及反应这主人这般热情时,身侧的姜老已睡了过去,似乎对这种待遇司空见惯一样。
勉强支撑着沉重的眼皮,见家丁抬着她走过九曲廊庑,又过了一个人工湖上的石桥,最后穿过不记得到底几个的月亮门来到一间厢房。
室内温度适宜,盆景各异,周围散发着不知名的淡香,让她因为疲惫而不断下垂的上眼皮支撑的越加吃力,耳边那些家丁仆人进进出出的声音也成了催眠音。
将将落了眼皮,就感觉自己被七八个人向剥洋葱一样把她恶心已久的衣服一层层剥了个精光。
不习惯被人伺候的她本想说自己来,却真真没力气了,三天两夜不吃不喝在马背上颠簸不是假的,这会她这小身子骨没散架子,觉得都是前一世修来的。
索性让她们随便摆弄就是了。
刚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清醒,也就是这个瞬间让她听了一句放在平时铁定会脸黑成一块炭的话。
“这么平的胸,不会是男人吧。”
怎么就男人了?她这张倾世容颜看不出来女孩子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甭说倾世容颜,以现在这张汗泥混合的脸,怕是淮阳城街上的乞丐都比她好看。
正要跳起来反驳,就觉得周身进入了暖和和,温热热的水里,花瓣香气儿扑鼻,紧张的身体一下子得到舒缓,舒缓舒缓,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一睁眼,婢女站了满屋子,差点让她以为自己再度穿越成哪一家的大小姐或者宫里的哪位妃嫔了,直到一个姿容婉约,穿着比其他婢女好一等的来到她身边,道了句显而易见又明知故问的话:“雪姑娘醒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问了句:“这是哪。”
那婢女边回答边扶她起身:“公子府。”而后一众婢女涌上前来,给她穿鞋的穿鞋,套衣衫的套衣衫。
“姑娘既然醒了,紫嫣这就带您去见公子。”说着准备为她梳发。
这会儿清醒过来,将在她身上的七八只手推开,冷冷拒绝道:“我自己来。”
紫嫣一挥手,那些婢女便乖乖退下,有序的立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
陌乔整理好衣衫,将三千青丝随意绾了个团子,紫嫣十分有眼力见的递给她一只素雅簪子,让她固定。
收拾罢,抬脚大步向外走,并淡淡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那紫嫣姑娘像是知道些什么,同样大步走在她半只脚前面,为她引路:“不足十二个时辰。”
不足十二个时辰,就是快要十二个时辰。
想到这她黛眉微蹙,看来真是累的紧,但情况紧急,对方竟然没有催促,反而相待有礼不免疑惑:“你们公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吧。”
紫嫣闻言也不气,维持着嘴边适宜的笑容,用一种她似曾相识的语气道:“姑娘若再晚醒来些,这趟怕是真就白来了。”
她尚未在脑海里搜寻到是谁说话也是这个口气的时候,那厢已是为她推开了扇雕有花鸟鱼虫的对扇门:“姑娘请,公子恭候多时了。”
门将将一开,就明显感受到了一阵冷气袭来,买过门槛,向里面走的越深,那阵凉意越浓,外室和内室中间以洁白的纱幕掩盖,撩起一边,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侧硕大的冰块,上面还散发着阵阵凉气儿。
姜老似乎早已等在里面,一张嘴唇因寒冷的室内冻得发白。
床榻上趴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盖因前半边被床帏挡着,看不见是何模样,床头立着一个身穿白色劲装带着脸谱的持剑侍卫。
“雪姑娘,公子服下了麻药,此刻已经睡熟,但药效有限,还需尽快将冰弹取出。”
陌乔越过迎上前的姜老,做到床边,看了眼围着床的位置摆好了的镜子和油灯,医箱里的一干刀具也皆摆放整齐,似乎只等她上手。
她也不啰嗦,拉开锦被,就见雪白的皮肤上凝结着一块鲜血,或许是时间久了也或许是室内太过寒冷,才结成了纽扣大小血痂。
陌乔当即撸起袖子,执起手术刀,在伤口附近按压了几下,似自言自语般对姜老道:“别挡光。”
姜老退后几步,就轻车熟路地划开皮肤,又用钳子撑开伤口。
他的皮肤十分凉,同那冰块无甚差异,以至于剖开肌理后,血液流淌的极为缓慢。
抬眸瞟了眼床头并不能看见他脸的方向,不知此人在这样寒冷的室内如何淡定的躺了这些天才使得血液也冰的透彻心扉,但无疑,对她后续进行的一系列工作提供了方便。
他的血管较常人细致,肌理也比较细腻,这就不得不让她动作越加小心,若是取个冰弹不小心把什么脉络给剪了,没准姜老会让自己把这人的牌位娶回家,年年供奉着。
想着越发集中精神去搜索那颗似乎很小的冰弹的位置,寻了片刻,眼睛都酸了,明明捕捉到冰弹经过的痕迹,却怎么也没看到实体,心下不禁有些慌乱,依着时间,麻药的药效很快就过了,若是此人这时醒来,后面就更难继续下去了。
这年头甫一过,就闻前方位置传来冷冰冰确有强使人听起来温和的声音道:“姑娘右手边下三寸。”
闻言一怔,想到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刚抓住灵感的尾巴,又闻姜老的一声催促,才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按照声音指出的位置寻找。
果然,隔着一片组织感受到一点异常的坚硬,连忙拾起镊子将组织掀开,又唤过姜老帮她撑着开腔夹,腾出一只手来执起长腿钩型钳伸到里面夹住那颗内芯带有少许蓝色粉末的冰弹,一撅,伴随一声极为隐忍确有实在忍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叮铃铃扔到了金属托盘中。
她这才意识到,麻药药效已过,此人完全凭着无比强大的忍耐力去克制自己。
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敬慕之意。
眼看着有少许粉末落进血液里并与其融为一体,她只得加快手上缝合伤口的动作对一旁的姜老,带着一丝已经竭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口气淡淡道:“时间太久,冰弹还是融化了些,剩下解毒的事,就只能交给你了。”
姜老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纠结又遗憾道了句:“辛苦。”继而转身便出去了。
伤口处理包扎完毕,她看到床上的人有些细微的颤抖,多半是疼过了劲所致,忙又开了副镇痛的方子递给带着脸谱的侍卫:“速去煎药,喂他服下。七日后拆线即可。至于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姜老的了。”
这个朝代里西域的毒药,她不曾涉猎,也不知该如何解,她的工作既然已经做完,便没有理由留下,想起当日姜老替他承诺的话,理所应当问道:“你们公子是何身份,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脸谱男接过方子,四号没有准备回答的意思,只闷闷地留下一句“稍安勿躁”便也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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