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房间没人了,她留下来也有些奇怪,遂与那个脸谱男前脚后脚,一并离开。却不料前者通行无阻的迈出门槛后,轮到自己却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两排黑衣人拦截在内。
右手边只能看见一双鹰鹫般眼睛的人持剑抱拳,算是客气道:“姑娘请回。”
回?她不是正要回?
但见对方的请的手势,分明是这屋子里时,也冷下一张脸来:“凭什么!”
那人语气毫无波澜道:“公子吩咐,姑娘请回。”
她再声严令色道了句“让开!”后,那人一副懒得搭理的眼神,不再看她,转身背对门口,坚挺如松的立在原地。
陌乔心中较劲,她偏不信,还要将自己囚禁不成?
当即迈出一条腿,鞋底尚在半空中未落地,便被身侧的人回身一掌,像拍苍蝇一般不轻不重却足以把她拍回去的力道将她推进了里面,接着啪嗒一声,两扇门如同被什么吸住一般紧紧关上,一丝缝隙也无。
既然出不去,她就好好呆着,对方这样,明显是有意让她留下,留下,即是有用得到的地方,说与不说,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般一想,处之泰然地坐在外室中央的八仙桌旁,兀自倒了杯茶,喝上一口,当真是透心凉,旋即往远处推了推,回想方才那句‘姑娘右手边下三寸’这几个字的声音为何那么熟悉,还有紫嫣的语气,隐隐让她觉得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过。
是谁来着?
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却就差那么一点点,说不上名字。
暗自懊恼间,那黑衣脸谱人再度回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药对她视若无睹地进了内室。
大抵是叫床上的人喝药,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传来正主的声音:“雪姑娘请进。”
她甫一起身,见黑衣侍卫出来,盯着那黑衣看了半晌,眼睛余光又是那素白的纱幕,顿时想到里面的是什么人。
“想不到楚公子竟也能与人拉下这样深的仇恨。”她撩起纱幕,一脸淡然地悠悠走进内室。
床上的人也不因为她这句讥讽而恼火,被伤痛折磨的惨白的脸上依旧挂着她初见他时的微笑,但话里的内容却并不像他语气那般温良无害。
“让姑娘放下玲珑阁的生意前来,的确不大好意思。”
她淡漠的神色一凝,声音也变凉了许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子楚勉强侧着身子,倚在软衾上,腾出一只手来,套近乎般地在自己床边的位置拍了拍:“过来坐。”
她杵在原地没动。
片刻,紫嫣带着一干奴仆进屋将那两个硕大的冰块移走,以及那些面镜子和多余油灯移走,她依旧望着他没动。
再到紫嫣带人将室内的地炉燃起,奉上一壶热茶退出房间后,还是没动。
东西一撤下去,内室一瞬间放空了许多,尽管冰块不在,那刚刚燃起的地炉也没什么作用,周身还是冷飕飕的,但对于公子楚来说,似乎好了许多。
或许看她站着那么久有些不忍,或许猜到自己若不将其中原委道个一清二楚她依旧不会动,总之还是他率先开口,用强打的精神道:“雪姑娘易容术的确了得,第一次见你时还真没注意你是女儿身,就连用伪装男子声音的腹语也没听出来。直到你派人送来那断面整齐的半株玉荆草,和后面姜太医给我的另外半株时,我才知道玲珑阁的老板陌乔,就是女儿身的张雪。”
送他半株玉荆草的人与送姜老半株玉荆草的人同一个人,确实不难猜,但女儿身不女儿身的,多半是那老头将自己给卖了。
她没追究欺瞒自己也就罢了,竟还厚着脸皮请她帮忙,怪不得来之前怎么问他都对这位公子就是公子楚的事实讳莫如深。
陌乔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距离公子楚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回想方才对方几句话中诸多信息里的一条:“姜老从前是太医?”
他温和的点了下头。
那能使唤动退休的太医的人,岂不是位高权重?
她自认为表情神态做的一丝不漏,事实上看上去也的确未起波澜。但公子楚就像能够洞察到她内心一般,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不错,我是当朝二皇子,云楚。”
既然想到对方位高权重,听到那句‘当朝二皇子’也就不算太惊讶。
“难怪姜老有底气说我此行定不会后悔。”她起身缓步到放置茶具的桌几旁,兀自倒了杯茶,神色淡淡道:“可即便你是当朝二皇子,又有什么让我不虚此行的好处呢。”
公子楚闻言,温润一笑,用一惯语气道:“‘当朝二皇子’本身就是个资本。雪姑娘固然足智多谋,但没有倚仗行事难免掣肘,想必在听晓一案中,姑娘深有体会。”
这话实在,一针见血的说到点子上了,陌乔无言反驳,垂首喝了口茶,甚是随意地道了句:“这茶不错。”
公子楚似乎心情不错,即便在刚手术后虚弱的情况下依旧能同她说上许多话,而且保持脸上的笑意不减。
“姑娘喜欢,就留下来多喝几日,索性后院存的这茶喝不完,走时再带上几麻袋也无妨。”
她喝的一噎,险些呛到,生怕云楚再说什么容易让她呛到话,连忙放下茶杯:“二皇子伤势未愈,还要多休息,小女子就不叨扰了。”
云楚点头温润道:“姑娘请便。”
话音将将落,她便转身而去,这次门口再无人拦阻,先前守在门外且还打了她一掌的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站在远处的紫嫣见她出来,带着一众婢女上前,除了她自己其余皆进了房间伺候。
陌乔这才晓得为何紫嫣的语气她有些耳熟,原是跟主子久了,语气神态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愿她离开清水镇时吩咐重影的事,也能办的不遗破绽,毕竟他跟在自己身边,日子也不少了。
“姑娘请随我来。”紫嫣说着,带她转过几个廊庑拐角回到来时的房间。
在桌旁甫一落座,就闻身侧紫嫣轻轻击掌一声,那些似乎等在门外已久的婢女端着各式各样的玉盘珍馐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子才罢。
“公子吩咐,姑娘一路奔波必然辛苦,是以早早命紫嫣掐算好时间为您准备一席餐食,姑娘请便。”说着将碗筷规规矩矩摆在她面前后退至一旁。
乍一看这满桌菜肴,肚子登时没出息的咕噜了两声,她拿起筷子在碗中敦了一下,正要夹取一块肥瘦适宜的红烧肉,见紫嫣带着方才布菜的数个婢女整齐的立在她对面的位置笑意盈盈,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你们饿?”她淡淡道。
“婢子不饿”数个婢女笑意盈盈的齐声道。
“那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但凡耳聪目明之人听到她这句异常冰冷的语气便知其人不豫。但各个脾气好的跟怎么磋磨都不发火的小狗一样,只是道了句:“婢子失礼。”然后齐刷刷背了过去。
陌乔当真不知道这些下人是常年在深宫大院呆的失了智还是她们的主子专门挑拣一根筋的人来当差。
气的人也是拿她们没辙。
看她们的脸就吃不下去饭,难不成看着她们的屁股就能吃下去?
紫嫣见陌乔放下双箸,面色不霁,端着那张带有温和笑意的脸上前关问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陌乔冷冷斜睨了她一眼,咬字清晰道:“出、去!”
紫嫣虽被这眼神吓得心中一颤,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让自己嘴角弯的弧度一成不变,随着一声:“都下去吧。”
数个婢女又鱼贯而出,最后迈出门槛的紫嫣还十分善解人意的关好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