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有才华,何至于让自己受伤。”陌乔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对他出奇的耐心,一勺接一勺的喂他吃药,直到剩一点药渣才罢。
云楚指着托盘里的一方帕子,陌乔递给他,拭去嘴角的汤渍。
“那日年三十,父皇在宫里设宴,请的是一众儿女和妃嫔,整个席间已经格外小心了,却不想在宴席结束时突然冒出来一群刺客,让人以为是行刺父皇,实际我才是他们的目标。幸好有子白在,那群刺客才没有得逞,却不想暗中中了冰锚。”云楚温润地叙说着事发当时的情况,那云淡风轻的神色仿佛受害者不是他一样。
“向你投射冰锚的人和那群刺客可是一伙的儿?”陌乔问了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云楚看向她的目光里有几分赞赏:“还不清楚。”话落停了几秒又道:“雪姑娘有办法分出来?”
陌乔挑眉,神色淡淡:“没有。也没必要。”
云楚一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神色,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眼尾下的那颗泪痣。耳边继续传来清淡如水的声音。
“什么人想要你的命,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翘起二郎腿,有些慵懒地将胳膊肘靠在床头的桌几上,姿态很是惬意:“甭管是不是一伙人,终归最后都是要清理的。”
云楚噗嗤一笑:“这倒不假。”
但错综复杂的朝政怎能将是非对错分个明白,敌人也不是永远的敌人,伙伴也不是永远的伙伴。
“话说,你同我讲这样详细有何用意。”她察觉到一丝狡黠的气息。
云楚依旧温润笑着,云淡风轻的说出让她意料之外的话:“我做你生意的后盾,你做我夺储君的援军。”
陌乔当真愣了几秒,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愣神超过三秒。
先不说没想到双腿残疾的他依旧有夺储的野心,就是让她做他的援军,这事也有些匪夷所思,她是有才华没错,但她也只是想没有顾虑地做做生意,发发家,致致富,和两小只过过普通人的日子,这辈子也就够了,她援,能援他什么啊
心中思忖的话甫一落,蓦然想到,治国平天下的,少不了财力支持,他莫不是想将自己捧上天去之后,理所应当的对她巧取豪夺,然后美其名曰致力于国家建设的无私奉献?
再抬眼看他,那一副似乎听到自己心中所想而报以‘没错,就是这样。’的回应神情让她更深一层的觉得眼前的云楚,表面白白净净温润无害的,实际一肚子墨水不对,是坏水儿。
“我拒绝。”她可不想掺和进什么朝政当中:“做我的后盾,是以救你一命换来的,怎么平白加了助你篡位这一条。”
云楚似乎对宅子的隐秘性十分自信,二人一来一往,明目张胆的说出‘夺储’和‘篡位’也不避讳。
“我只说夺储,并未说篡位。”他纠正。
“在我看来,除了皇帝长子在储君的位置上继任皇位的,都叫篡位。”
云楚闻言顿了两秒,脸上在笑,眸子里却闪过一抹厉色,继而用他一惯温润的语气说着听起来并不温润的话:“我敢保证,这样对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陌乔调整坐姿,气势不输于他,冷冷道:“我也保证,这样同我讨价还价的,你也是第一个。”
话落,房间里瞬时间悄无声息,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
几秒后,云楚眼睛和脸上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所以站在我身边的,就只能是你。”
还不等她反应这句话的意思,又听他似故意掩盖方才那句话不让她反应过来似的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凭什么!”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就像爹娘逼女儿嫁给一个十分嫌弃的人做老婆似的反抗道。
“总之,你听了我的故事,就要陪我把酒喝到最后。”他温润如常的语音语调里带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霸气,除了自己,不允许任何人说不。
也就是说她要拒绝,就要把听到的故事还给他。
这种非人类才能做到的事情,她陌乔实打实做不到。
是以第一次有种想杀个人却又不能杀的抓耳挠心的感觉。
云楚似乎瞧见那双桃花美眸里她把他生生掐死在床上的场景,笑意更深:“雪姑娘可是有点后悔救我了?”
陌乔板着一张脸,冷冷道:“没有。”
“哦?”他有些不敢置信。
“是非常后悔。”
且不说陌乔到达淮阳城后看护云楚并为之每日复诊。
清水镇,正月十八这天,是继年三十和元宵佳节之后最为热闹的一天。
早在一个月前,便传的沸沸扬扬的喜讯――安家墨家结亲,今日终于成为现实。
主街街道两旁沾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红绸结彩由墨家沿着主街一直到安家大门门口。
一路上锣鼓喧天,喜乐齐奏,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墨三公子墨怀香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缠着硕大的彩结骑在一匹洁白如雪的骏马上,缓缓向安家行进。
大喜的日子却不见他多欢喜,只是脸上挂着适宜的微笑,不夸张也不含蓄。
迎亲队伍约有十丈长,包括乐队,花轿和不同求亲时彩礼的专门送给岳父家的接亲礼。
爱凑热闹的百姓无论是跟在队伍后面的还是围在街道两旁的,都能讨得队伍随兴洒的糖果或碎银。
直到行至安府门口,呆了半晌,新娘才在婢女和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安落西一身凤冠霞帔,头上的大红喜帕遮住了她温婉娇美的容颜,直到迈出安府门槛的那一刻,她才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真的要离开安家,离开那个爱女如命的父亲了,从此他一个人孤灯作伴,想必更加孤枕难眠。
思及至此,心里一阵期艾,不舍、心疼还有无奈一下子两种极端的情绪蜂拥而至揪的她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最后化作一滴滴泪珠落在那双大红缎面织绣的金丝鸾凤鞋上,将那只华贵的鸾鸟衬得越发栩栩如生。
也直到迈过墨家的门槛,实实在在体会到,从此‘奴是夫家人’的期待、忐忑和欢喜。
观礼的宾客众多,无论是一开始进府时同管家说的吉祥话还是在墨怀香与安落西行过大婚三拜之礼后的祝福语,笑的皆灿烂的跟朵花似的,然各种真假也唯有彼此心知肚明。
墨家邀请的宾客里,除了直、旁系亲属外,便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商贾,此番前来一方面是观礼,另一方面也有打别样心思的。毕竟安家墨家联姻,在笔墨行业上的影响并不小,也难免令别家忌惮他们的后续发展。
一身银灰色楼兰双绣长袍的陌乔坐在宴席一角,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恰就是中间不容易注意的位置。
他与身边诸位皆不相识,兀自喝茶的模样却没有半分拘谨和尴尬。
甫一见到他的段氏兄妹,迈着姿态悠然的步伐来到他身边。
喜出望外的同他打了个招呼:“乔兄。”
“乔哥哥!”
陌乔抬眼,见来者是段明渠和段月霜,放下茶盏起身,神色淡淡依次回应:“段公子,霜霜姑娘。”
段月霜喜出望外的脸闻言一怔,因为那句有些亲昵的‘霜霜姑娘’而露出几分羞赧。
段明渠凑近他低声问了句:“不知乔兄送的是什么贺礼。”
陌乔十分配合的低声回应:“一对青纹翡翠镯。”
旁边的段月霜闻言,呆呆的望向陌乔,眨了几眼,被发现的段明渠暗中扯了扯衣摆才堪堪收回目光,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宴席即将开始,男宾女客分席落座。
段月霜恋恋不舍的从陌乔身边的位置离开,眼看着哥哥与那人谈笑风生,心头一阵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