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乔神色淡淡,却是用心听着的。车夫在一旁捣弄火堆,似乎也被姜老的故事所吸引,安安静静的在一旁陪着。
火焰的光芒将姜老的双眼照得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中途顿了顿,强压下那份软弱后,继续道:“她为了家族的荣誉带着她父亲母亲赋予她的使命毅然决然选择顺从天子的旨意,进宫为妃,而我,只为了远远能看上她一眼,用尽浑身解数挤进当朝太医的行列。
可我终究低估了皇帝后宫对一个人的改变,她所想的、要的,早已超出我能力范围,但全天下只有那一个人才能轻而易举地为她实现
以至于后来她想得到的越来越多,她爬的也越来越高,甚至为了那个位置,不惜杀害我们的骨肉”
话到此处,好像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那不只是恨意,还有爱恨交织下的愤怒!
陌乔听他所言,已是明白了黑衣人为何要姜老的命,只是这段故事里,没料到姜老和宫里皇帝枕边那位竟有过一个孩子。
“幸好”姜老再度响起的声音打断陌乔的冥想:“幸好她身边的婢女心中尚存一丝善念,在奉命取了那婴孩性命后,偷偷交托到外面一家寺院中,而后又为我传信,让我在八年后前去将孩子收养在自己身边,传他医术,而他,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却只能唤一声‘师傅’
我为给他积善行德,拒绝后宫任何一位主子的示好,便就此辞官隐去,没想到”
太残酷的现实即便就在刚刚发生在眼前,也依旧不愿相信。
姜老后面的话如何也说不出。
却没想到一直听得安静的车夫倒将话利落的接过。
“没想到熙妃迁怒与你,要将你灭口。”
陌乔一怔,姜老倒是并不奇怪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转念一想,也对,车夫是云楚的人,云楚是二皇子,还能有什么是他打听不到的,或许也正是因为他时云楚的人,所以在方才一开始回忆时,没有半分对他避讳的意思,定是信的过他。
“也不全是因为迁怒”姜老补充道
“恐怕她是怕那段与你的过往被有心人察觉,捅到皇帝那里去吧。”陌乔将手中把玩的树枝轻寥寥扔进火堆里,立刻见得火光上涌,桃花眸一眼不眨,倒映着火苗,将美貌衬得越发叹为观止。“届时不必多做什么文章,单凭她入宫侍奉时已非完璧之身,这一项,就足以治她全家株连九族之罪了吧。”
丢进去的细枝燃尽,火光暗了几分,也将那倾世美貌掩盖了几许。
姜老苦笑着夸赞道:“雪姑娘看的通透,的确如你所言。所以才会有不断的追杀,和我无休止的流浪。”
故事听到最后,火堆恰好尽数熄灭,白烟袅袅。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金色的阳光顺着洞口射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里飘飘浮浮像极了世间有些人漂泊不定的人生。
姜老将手中那只绕臂环揣进怀中,站在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哎也该启程了。”
陌乔未对他这句话多想,与车夫将将站起身来。见姜老理了理衣衫,对二人道抱拳道:“雪姑娘,秦侍卫,我们就此别过,二位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陌乔恍然,姜老若想活命,的确没有理由再回清水镇了。遂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后,正要抱拳还礼,扯动左肩的伤口,疼的一皱眉,最后只得作罢,淡淡道:“后会有期。”
秦侍卫也不做挽留,抱拳道:“后会有期!”
马车已是破败不堪,既不能用,索性拆卸下来,将其中一匹让与姜老,另一匹则留给秦征和陌乔两人。
陌乔担忧姜老安危,是以在他们二人在洞外处理随身携带的东西时,悄悄唤了影密卫,命三人暗中保护姜老,不得有半分损伤。
影密卫得令后,再度悄无声息的消失在空气中。
盖因肩膀受了伤,失血不少,又熬夜一晚,此刻明显觉得体力不支,眼前的景象明明暗暗,晃晃悠悠,就在将将摔倒时,幸好被恰巧此时进来的秦征眼疾手快的扶住,麦色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一丝担忧:“姑娘,我看你伤势不轻,不如先到前面的镇子上找处歇脚的地方,再让郎中为你诊治一番。”
陌乔精神不济,一张尖脸苍白的可怕,强打着精神,淡淡点了下头。
正摇摇欲坠向前迈了一步,只觉胳膊被人一拽挎到一只宽阔的肩膀上,接着倏地被打横抱起,扶上马背。
秦征背起她随身的药箱,同样一步跨上马,将她抵在怀中,长鞭一策,马蹄飞扬,直奔前方的榭亭镇。
再醒来时,肩膀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环顾四周,是一间干净素雅的房间。
她缓缓用另一只手支起身体,动作将将进行到一半,便被秦征半扶半抱的将其安置好,依靠在床头。
“衣服是客栈老板娘帮姑娘换的。”秦征解释道,又关问道:“姑娘此刻觉得如何?饿不饿?”
陌乔淡淡嗯了一声,一字将他两句话一并回答了。
秦征明朗一笑:“好,姑娘稍等。”话落转身退出房间,不多时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碗蔬菜瘦肉粥。
她刚要接过,却被秦征躲了去。
“姑娘一只手不便,还是奴才为您效劳吧。”说着舀了一勺,送至她唇边。
陌乔黛眉微蹙,对他有些异常的热情匪夷所思,也不甚舒服,拒绝道:“不必。放下吧,我自己来。”
秦征倒似没见她神色不豫一般,坚持道:“姑娘这左肩伤的虽不是特别重,但也不轻,更何况您小臂上的咬伤,在昨日应对那群黑衣人时,也再度再次抻伤。莫不是不打算要这只胳膊了么。”
她眉心蹙的越发明显,语气亦变得生硬些:“秦侍卫虽有保护我的职责,却不必事事俱到。这些小事就不劳烦了,况且我本身就算个郎中,伤的如何我心中有数。所以你还是放下吧。”
秦征当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奴才,陌乔都这样拒绝了却还想没听懂一样,执拗道:“公子既然将保护姑娘安危的任务交托奴才,奴才就要百分之一百二的完成,还望姑娘莫要推却。”
他果然成功地耗尽陌乔所有耐心,再不多啰嗦,声音又冷硬几分:“我说放下!”
秦征一怔,神情讪讪,终于按她说的做了。嘴里还咕咕囔囔说着:“放下就放下,干嘛那么凶”
“你若早听我的,又何至于此。”
秦征没想到她听觉这般灵敏,一时间被她话噎的有些不知所措。
陌乔将粥碗放在床边,右手拿着汤匙一舀了小小一勺,送入口中,暖暖的抵达胃中,这才觉得恢复些元气,整个人舒坦不少。
秦征在一旁,看她几次舀的粥量还不如他来喂的满满一勺,心下有些着急。
余光瞥见他那副替她着急模样的秦征,放下汤匙,抬眸对他淡淡道:“秦侍卫若是很闲,眼下帮我个忙可好。”
秦征见他肯使唤自己了,好像被搁置依旧的旧物突然被回收利用一样高兴,上前道:“姑娘不必客气,此行但凭吩咐。”
“一路上为方便行事,我需要一身男装,还请秦侍卫帮我买一套回来。”话落秦征正转身出去,又听她补充道:“对了,也不要在称我‘雪姑娘’,唤我乔老板就是。”
他点点头:“奴才”
“还有,你也不要再自称奴才,只管叫自己名字即可。”她打断道。
秦征却非要将那句未说完的话说完似的,坚持道:“奴才都记下了。”
“”
话落直接奔街上的成衣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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