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陌乔与子白再度夜探牢房。
夜色清朗,月光皎洁,顺着狭小的井口石窗投射进牢房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仿佛水波荡漾。
宋瑶双臂环膝,目光盯着坑洼里盛满的月光,静静出神,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平静的仿佛已死之人脸上的安详。
她血淋淋肿胀的十指耷拉在肩膀处,眼底一片青紫,并带着蹭到的血痕,显得尤为狼狈可怖。
隔壁牢房的孙侯抵在木柱子前,两手紧紧握着圆柱,手背上青筋暴出。
“瑶瑶”他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极度压抑下仍旧流露出来的哽咽。:“你疼就哭出来,别忍着啊”
宋瑶目光呆滞,眨也不眨一下,仿佛抱着必死的心情,淡然道:“等到后日案子一结,你便再找个踏实的工作做,攒些银子娶个心仪的女子好好过日子吧”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孙侯闻言又是心痛又是气恼,紧握在圆柱上的手,指甲几乎入木三分:“事情不是你做的,凭什么要让你来抵罪?你不会死的,瑶瑶不会,不会的!”
宋瑶心如死灰,原本因陌乔的存在尚抱几分希望,可今日听到孔义和惊堂木震耳欲聋的一落,那句后日午时菜市场门口处以极刑的话,便将她不多的希望一瞬间拍灭了。她这一生便到此结束。
“记者我同你说的话。”话落不再理会孙侯,将脸埋在臂弯里,手指上的痛不时令她轻微颤抖,身侧两旁落下数滴半凝固的血珠。
孙侯咬咬牙,坚决道:“我不会让你死的!”说着疯了一般,转向面对衙差的一侧圆柱栅栏扑去,扯脖子喊:“来人!来人!我有话要跟县太爷说!来人啊!!!”
宋瑶一听,猛地将头抬起,并直起身来,厉声骂道:“死猴子!你干嘛!”
孙侯不为所动,侧首看她,却又似在跟走进的衙差道:“是我杀了管亮!告诉你们县太爷,是我傻的管亮!!因为我爱慕东家,看不过管亮欺辱东家,便要杀他泄愤!你们给我传话,我要见县太爷!!!!!!”
两个衙差漫不经心的走过来,嬉皮笑脸道:“哟呵,伙计看上东家,这剧本子新鲜呐。”
宋瑶在一旁叫嚷着,让那两个衙差别听孙侯胡说,孙侯没有理会,径直跟衙差道:“是我杀的管亮,你们跟县太爷说,杀头也是杀我的头,别冤枉了好人啊!”
“啧啧啧啧”其中一名衙差边摇头便道:“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可惜,你们宋老板的罪已经落实了,你若想跟她同去,我倒是可以跟县太爷说说,一命换一命的事,我看就别想了。”
“好!那就一起杀!”孙侯红着眼睛道,一张脸夹在两根圆柱中间,望着衙差:“去跟你们老爷说!”
一旁的宋瑶闻言,傻眼了,忘记阻止孙侯,也忘记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眼里全世界就只有孙侯那张脏兮兮灰头土脸的侧影,却让她冰凉的心涌上一股暖流,让她眼底有些模糊。
那两个衙差原本是无趣,过来逗逗孙侯,此刻见他发疯了一般竟然求县太爷杀他,真是疯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不要命的人!两个衙差仿佛见到疯子一般,议论芸芸远离他们,不再理会。
拥挤的牢房传来一阵阵喊人留步的声音。
“孙侯,别喊了”宋瑶不知怎么一步步挪到挨着他那间牢笼的一侧,放缓声音,带着满满的温度规劝道:“他们不会理你的”
翠香楼是她的,若有人想置翠香楼于死地,自己又怎么会活得下来,这是一早就定好的结局,任谁也改变不了。
孙侯渐渐停下,握着圆柱的手臂将他侧脸挡住大半,视线昏暗,看不清他是何神情,只是隐隐见到他的肩膀又微微的颤抖。
半晌孙侯缓缓转过身,走近宋瑶,手臂穿过圆柱缝隙,欲拉她的手,但见她手上伤势颇重,最后停在半空,喉结上下一动,轻声道:“一定很痛吧”
宋瑶咬着下嘴唇,轻轻摇摇头,一地眼泪啪嗒砸在地上,隐在泥土中。
“纵然我救不了你,但黄泉路上有我作陪,你也不会孤单。”孙侯实实在在说着,他从来不敢在宋瑶面前表达自己的心意,即便到了这一刻,也是情非得已才对那两个衙差吐露心声,然面对宋瑶,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情谊。
宋瑶到底是个女子,她心系孙侯,却因为身份、性别和年龄囿于世俗规矩,她自认为女子该矜持,又气恼孙侯没胆识跟她表白心意。
但此时此刻,那些风花雪月的甜言蜜语,远远比不得这一句甘愿共死的誓言。
生不能同年,但却能选择与你共赴黄泉。
他的爱没有那么花哨的辞藻,只有一颗心,想要陪她天荒地老。
“孙侯”宋瑶抬起伤痕累累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愿意娶我吗?”
什么狗屁世俗规矩,再也不要理会了,她宋瑶要坦坦荡荡干干脆脆的表白一次。但凭那一句‘共赴黄泉’,她的主动就是值得的。
孙侯闻言,身体一僵,感觉触碰在自己脸上的手,滚滚发烫。
他不敢置信,也从不敢奢望,如今却听到自己深深爱慕的女子竟然问他是否愿意娶她?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
但愿这个梦不要太快醒来
胡乱臆想着,耳边再次真真切切听到宋瑶清冽中带着几分女人特有的温柔催促道:“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他太愿意了,即便即将死去,听到宋瑶这一句,也时值得的。孙侯心里欢喜,欢喜的几乎落下泪来,牢房墙壁上点亮的火光也不及他眸中万分之一的光芒。
“可以吗?”他仍旧不敢相信,抬手轻轻覆盖宋瑶抚上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她轻微的颤抖,让他更加小心翼翼。
“只要你愿你,就可以。”宋瑶泪眼婆娑,嘴上却带着实实在在地笑容。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不嫌弃,别说这一辈子,就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还是愿意娶你!”孙侯激动道。
“好。”宋瑶抽回手,将自己有些毛糙的辫子散开来,自己不便动手,递给孙侯:“帮我扯下一撮头发。”
孙侯愣了两秒,依言照做,又在她示意下,扯断自己一撮头发。一并交给宋瑶。
宋瑶肿胀的十指,疼的心都在抽出,却依旧咬着牙坚持自己完成手上的动作。
在将二人的头发紧紧系在一起后,放进孙侯手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孙侯慢慢合上手指,将二人结合的头发紧紧攥在手心:“生不能同年,愿共赴黄泉。”
宋瑶噗嗤一笑,抖落了两行热泪。这接的算什么啊,顶多算句顺口溜,但这大抵是二人此生最诗情画意的一幕了,只是没想到不是花前月下,而是这清冷的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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