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占据榜首,从考场出来的那刻他便心中有数。只是面对这三张红榜上的名字,他有些许疑惑。
考前传闻试题泄露,他虽然自负才华,觉得即便泄题也不能改变自己夺下榜首,但也预料此番乡试结果入围者必定会多上两成,至少要五张红榜,如今却只有三张,有点不合常理。
想到这,轻叹了口气,反正自己夺下榜首,不负最初对某人的承诺,那就够了,旁人如何,结果如何,都不是他该关心的。
正准备转身去往满香园,想着今日是她酒楼开业,他定要捧捧场,忽闻身边传来无限失落愤恨又无奈的声音。
“去年藤萝花开时,投笔落书觅知音。一朝击得鸣冤鼓,从此三甲是路人。”
林修转身的动作一滞,这诗若只是恼恨自己苦读未果,名落孙山也变罢了,他也不会在意,只是后面那两句,似乎带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击得鸣冤鼓,怎么会三甲成路人?
这样出口成章的人,很难相信屡试不第。
即便如此,去年藤萝今年开,去年学子今年来。不中就继续坚持继续考,又有何好愤懑的?
正要抬头询问,那人已经挤进人群,渐渐离开。
这种好奇引得林修有种与他结识的冲动,推着他很想靠近。
听凭心声,林修左推右搡,挤进人群盯着前方那衣着不凡的华服公子用力靠近。
除了人群,那公子足下生风一般,走的甚快,林修几乎一路小跑着,跟着拐了几条小巷,最后还是把人跟丢了。
他略微失望的叹了口气,正在犹豫回去还是继续追下去时,将将走到的十字路口,突然闪过一丝寒光,接着脖子前多了一把精亮锋利的匕首。
林修腰杆挺得笔直,脚下刚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你是何人?跟着我做什么?”
林修目不斜视,神色从容,无惧无畏。仿佛喉咙处没有任何威胁般,抬手抱拳,对前方空无一人的小巷客客气气道:“在下林修,跟着兄台并无恶意。只是方才在红榜前,听兄台吟诗,诗句中无奈又愤恨,壮志不能酬,才学无处展,表示深深佩服和一丝不解。”
话落,感觉喉咙处的寒意弱了几分,而后身侧的人走至他身前,一边将匕首插回刀鞘,一边用略带自嘲的语气问道:“佩服?从何而来啊?不解,又源自何处呢?”
林修敛眸,淡淡道:“在下服的是兄台志在为国效力的胸怀,不解的是乡试年年有,去年不第次年继续,但凭兄台的才华入围根本不成问题,所以小生不才,不懂兄台因何无奈,又因何愤恨,那句一朝记得鸣冤鼓,又是怎样的典故。”
那花衣公子听林修一席话,一怔,自己一时抒发情绪的四句,竟被面前这人看的透透的,心情顿时有了一丝舒展,这舒展,就仿佛你多年憋在心中的话,忍耐的心情,不用诉说便被看懂了的感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压着心底的激动,撩了一下眼前的斜刘海:“你方才说你叫林修?”
林修客客气气道:“正是。”
“那不正是夺下榜首的名字?”他有一丝惊讶,旋即又淡定,能读懂自己心情的人,当是如此。
“区区乡试榜首,不足挂齿。”林修这话并非自负,对他而言的确如此。三甲并列者数十人的乡试,根本不算什么。
那人笑笑,这才抱拳客气自报家门道:“茶商之子,杜臻言。”
杜臻言?林修一惊。若只报姓名,他不会这样惊讶,举国姓杜的成百上千家,不足为奇,可在这名字前面加了茶商之子,那就不痛了。
整个云国做茶商的,又是姓杜的,可就杜缨桂一家。
此人竟是杜缨桂之子,杜臻言?
“怎么,吓到你了”杜臻言带笑的眼睛弯弯的,全然不像严肃时的那般正经。
林修忙收敛心神,客气道:“是有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云国最大茶商之子,杜兄。”
杜臻言抬手一挥,让他别再客气。
林修了然一笑,干净利落道:“不过,不管你是谁家少爷。在下今日要结识的,单纯的只是杜臻言。”
这次换做杜臻言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了几声,林修同样高兴,也随之笑了起来。
杜臻言容光焕发,很是熟悉似的,拍了林修肩膀一下:“走,跟我喝两杯去?”
林修十分欢喜,正要开口答应,忽地想起今日满香园开业,自己应该去的,遂犹豫的向来时的方向回顾一眼。
“怎么,林兄弟有事?”
林修回头,也不期满:“今日我的一个朋友酒楼开业,本应该去的。”
“你说的可是满香园?”
看着林修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继续道:“今日全镇就这么一家酒楼开业,还是原翠香楼的位置,有几个不知道的。”杜臻言笑话他犯傻道:“我看你此时去了也没位置,我来时从那边路过,见到满香园座无虚席,门口还站着不断向里张望的。不如晚些时候,等你那朋友应付完了,你再去,也不算失礼。”
林修一想,他说的也对,遂不再犹豫应道:“那林某就承兄台美意。不过林某有个条件。”
杜臻言噗嗤一笑,喝白酒的还要提条件,还真是史无前例。
“什么条件?”
林修爽朗一笑:“杜兄可要将击鸣冤鼓的典故跟我讲讲。”
杜臻言神色略有些黯然,就在林修觉得自己失言要道歉时,杜臻言已恢复笑容,不客气的勾起他的肩膀,往巷子外走:“成。”
喝酒的地方不是酒楼饭馆,而是一个熊库老人家摆的摊,就像城外供过往客商歇脚喝水的茶摊一样。
不过酒是真的香,让他有些贪杯。
杜臻言看着林修喜好这口,笑道:“怎么样,不比那些大酒馆里的金水差吧?”
杜臻言家底丰厚,听他用这样的语气描述酒楼里千金一掷的酒水,似乎对钱财很是不屑,甚至带着几分轻蔑。
林修点点头:“确实不错。”
“这是老李头自家酿的粮食酒,纯手工酿制,每一步都亲力亲为,这酒酿出来啊,就是香。”杜臻言的话似乎带着一种深意。
被叫做老李头的老伯端上来两坛酒,笑道:“酒味虽好,但也不要贪杯哦。”
林修笑着对老伯点了下头表示客气。
“行,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杜臻言为林修倒了一杯,而后又给自己满上:“今日有缘跟林兄弟结识,很是高兴,可惜,明日我就要走了。”
话落,脸上带了些许失落的神色。
林修举起酒杯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杜臻言一愣,哈哈大笑两声,笑的发自肺腑:“好好好,天涯若比邻!”说着二人响亮的碰杯,一饮而尽。
落日的余晖洒金铺子里,落尽二人朴素的酒杯中,倒映着两位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面孔,畅所欲言,天马行空。
从儿时玩乐,到寒窗苦读。从金钱权势,到爱情自由。直至月上柳梢,依旧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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