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到来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夏季那样的燥热,而是带给中阳山一带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
除了最初阴沉不见阳光的两天以外,连续三天,不曾间断的大雨将清水镇乃至整个中阳山,都笼罩在一片瓢泼雨幕之中。
三天三夜,几乎都没有停过,只是雨势间或变得小一些,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候,百姓才出门置办一些食材家用。
清水镇的每一行生意,都因为这样的大雨而变得寥落许多。除了适时的雨具店铺在这个时候生意比较好以外,也就只剩下因为当地学子为了去外乡考试的笔墨纸张的生意还算不错了。
虽然学子们可以等到到达县市后再进行购买,但不少因为不清楚那边的价格,以及途中的学习而提前准备一些。
按往年惯例,县试的考核地点是根据学子所在的区域而划分的,可今年不知什么原因,做了一些调整。调整的内容是在每一处乡试结果中入围前三甲的学生,平均分配到距京较近的城市进行县试,因为他们当中能够进一步参加京试的几率会比其余人要大得多,也是方便后续入京考核。
当然,有些人并不会因为这项规定调整的内容而收到影响,但作为乡试前三甲入围甚至还以红榜第一人的林修,去的,自然是靠近淮阳城的城市。
此刻洪祝等人簇拥着林修,一路到清水镇镇口,尽管他们身上都穿着蓑衣,但雨水依旧濡湿了他们的外衣。
“别看了,阿修。”洪祝已经见到他不只一次回头观望,他眼中的期待和渴望,作为多年养育他的舅舅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自从发现林修对那人怀着异样的情愫开始,明里暗里,都会敲打他,让他不要肖想,可放弃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也从未想过放弃,而是拼命努力,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林修闻言,脸上布满失落与自嘲。
她到底是不会来的,那个坐在轮椅中的白衣男子,或许此刻正陪在她身边谈笑风上,卧楼听雨吧。
想到这,长长叹息一声,与此同时断了自己不着实际的念头。
“他奶奶的,什么六月六宜出行,我看那老头准是个招摇撞骗的主儿。这么大雨还宜出行呢”杨五低头看着自己双脚上被雨水浸透的鞋子,和脚上濡湿粘腻的触感,心情暴躁道。
林修淡淡一笑:“就你走路不管不顾,我们其他人的鞋,可没弄得向你这样脏。”
杨五低头看着周围人的鞋,虽然周边也都有些湿润的水痕,但确实没像自己脚上这双,不禁鞋面湿透了,鞋底一圈还粘着泥巴。
“额”他这时倒真无话可说了。
众人见状哈哈一笑,让这有些糟糕的天气带来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洪祝拍了拍林修的肩膀:“姐姐改嫁后,你打小便跟着我,远敞的地方没去过,更没离开过我。唉”说着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你这辈子也就跟在我身边平平凡凡的,继承我的宏运酒馆。雪姑娘的出现倒是改变了我们很多人的生活。”说到这,林修原本整理好的心情再次因为舅舅的话而陷入沉默。
“收益最大的,就是你了!”洪祝目光中闪烁着满满的器重:“你脑瓜儿聪明,又爱读书,跟我们这群大老粗不一样。可以前觉得,你读的再多也没用,宏运酒馆在那小山村能赚几个钱,供不起你读书上学。眼下好了,有机会参加考试,我们也有底支撑。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收敛几分锐气。大城市怎么着都比我们这小城镇强,你孤身在外没有靠山,若是出了事”
“呸呸呸!”杨五紧忙打断道:“大哥,你说什么晦气话呢!”
其余人也纷纷阻止洪祝继续说下去。
沈远上前道:“大哥,你今天的话可真不少,跟个娘们似的。”
众人听了也笑出了声,但这笑声中,不是嘲弄,而是十分理解洪祝,带着几分酸涩。
洪祝缓了缓低沉的情绪又恢复以往的大哥模样:“去去去!老子乐意,关你们什么事!”
说着,继续看着林修道:“我也不知道那边天气好不好,反正衣服你都带全了,衣食住行别委屈自己,现在咱们有钱,要是钱不够”
“好啦,舅舅。”林修连忙打断他的话,方才听他絮絮叨叨讲了那么多,眼圈早已在斗笠下微微发红。
就像洪祝所说,母亲改嫁,不能带着自己。原本打算把自己买了的,却被舅舅拦下来,养在身边。快二十年了,他没出过什么远门,更没离开过舅舅。
对他而言,舅舅,实际就像父亲一样。
因为自己一向瘦弱,小时候被同村儿的孩子欺负,舅舅发现后,就会追到人家家里去给欺负自己的人揍一顿,若是那人父母袒护,就连着那父母一块揍,也正是因为如此,村里的人才把洪祝看成大泼皮户,也没人敢惹他,时间一久,知道林修是他外甥的,也都不再敢欺负自己。
也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舅舅三十多岁,却没有女人肯跟他,他也从来没说找媳妇。自己明白,一来是因为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带着拖油瓶的丈夫,还要帮他养娃,另一个原因,也是怕别的女人委屈了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啰啰嗦嗦这么多,可真不像往日雷厉风行的你。”林修按捺住眼中的酸涩,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对洪祝道。
“臭小子!”洪祝也是忍着一双眼睛的酸胀,抬手重重拍了他斗笠一巴掌,让林修俊秀的脸颊一时间布满雨水:“敢嫌弃老子啰嗦,你是找打!”
林修呵呵一笑:“舅舅,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放心好啦,我这一去,不拿个满朝前三甲绝不回来见你!”说到后面,姨夫壮志凌云的坚定模样。
洪祝听了却没有什么喜色,反而将面孔一板:“臭小子!我不管你拿什么名次,总之,你得给我回来!”
林修听了自然懂得洪祝是牵挂自己,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温热,却又怕被人看到,当即朝着洪祝那坚实的身躯用力抱了上去,眼泪也随着头上斗笠颤抖而落的雨水一并滑落:“舅舅,你给我当爹吧。”
洪祝身子一颤,好像心底的空缺被填满了一样,又好像是梦,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众人也是一怔,但也只是刹那便恢复常态,洪祝和林修两人虽只差了十几岁,但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唤洪祝一声爹,也着实承担的起,况且洪祝这样的年纪,本也早该成亲养子,林修做他儿子,也没什么好诟病的。
“舅,你不愿意吗”林修再一次提出。
洪祝一双虎目再也控制不住其中的温热,泪水话落,掩埋在络腮胡子中:“你小子!早该喊我一声爹了!”
众人跟着欢喜,赶忙祝贺:“恭喜大哥多了一个儿子!”
洪祝白了他们一眼,气势汹汹道:“什么多了一个儿子,阿修本来就是我儿子!”
“是是是,本来就是你儿子!”
林修笑了,他也为自己感到开心。尽管从小没有父亲,可舅舅的陪伴,填补了他所有亲情的空缺,父爱,他从来没有少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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