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惊讶和痛苦如被风吹过的蜡烛一样交错了一瞬,接着便表情灰败,低下了头。
方五皱了皱眉:
“你亲眼目睹?”
“没……是她之前告诉我的。”
顾才大也瑟缩着低了头,小声道。
方五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精光闪过:
“她做娘的下得了这个狠手,你这个做爹不说请人医治,反而躲起来不现身,也够冷血。”
旁人纷纷点头附和,嘀嘀咕咕地指着他俩骂着:
“畜生不如啊!”
顾才大在骂声中,远远地觑了低头不语的刘黑薯一眼,壮着胆子道:
“这不能怪我呀,都怪这贼婆娘把人都打死了,请郎中也没用啊!”
许是见刘黑薯还是垂头丧气,摆出一副默认他说的话的样子,他干脆一磨牙,继续道:
“这贼婆娘平常就心狠手辣,对我家二丫头不是打就是骂,我劝她她也不听!
她还说二丫头木木呆呆就像个活死人一般,见了心里就窝火,要不赶紧把她许出去给人家,不然迟早要把她打死算了!
我每次都骂她,哪有这样做娘的!骂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
官爷,你看,我一个老爷们,天天在外边干活儿,屋里的事儿交给这贼婆娘,哪里能时时盯着!哪料一个不留心,她就把二丫头打死了呀!唉!”
顾才大捂了捂胸口,挤出几声哭腔:
“早知如此,我就该休了这贼婆娘呀!
天呀!我可怜的二丫呐!呜呀……心疼死爹了!”
他最后这两句怪声怪气地嚎出来,把附近的几个人都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田豆,听他不但把一切罪责都推倒刘黑薯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假模假式地哭顾银花,简直恶心得要吐了。
刘黑薯此时缓缓抬头,脸上依旧灰败,瞪了顾才大几眼,嘴唇抖了抖,却没出声。
方五留心她的动作,便问道:
“刘氏,你有甚么要说的?”
刘黑薯依旧看着顾才大,顾才大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呆了半晌,木木地摇摇头,依旧没有出声;
顾才大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见此情景,便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睛,声泪俱下地道:
“官爷,你们快把这心狠手辣的贼婆娘抓起来吧!
不抓她,都对不起我那二丫头呀!
你们可要为小民做主呐!”
刘黑薯终于有了响动,她直直盯着顾才大,坐在地上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有点想爬起来的意思;
顾才大一惊,忙朝着他们家的方向转了转脸,用目光暗示着什么,嘴里道:
“只有这样,家里才能安宁啊!不然没法过了!没指望了!”
刘黑薯听了,又呆了呆,最终还是没爬起来,颓然一屁股坐了回去,喃喃道:
“别说了,我认罪……我早就认了!”
方五“哼”了一声,终是一挥手:
“把犯人即刻押走!”
随着几个兵士的应和,瘫软在地的刘黑薯被直接拖走!
顾才大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却猛不防刘黑薯被拖了几丈之后,突然挣扎着对他喊道:
“当家的,你说的,我走了,家里会安宁!你好好记着你说的话!”
顾才大吓了一跳,半晌才回道:
“你好好认罪,别瞎操这份心了!――我自然会让家里安宁的!”
田豆冷眼看着,不由冷笑:
“打啥子暗号呢?”
她掰掰手指,缓缓对顾才大道:
“银花没了,你婆娘被抓了,家里就剩你和你崽子了,你要让你那混账小崽子安宁,只除非天天捆着他!
哦,对了,你那小崽子如今在哪?”
顾才大才放松下来的身子,突然又紧绷起来,恶狠狠地道:
“你少管闲事!”
几个村民这时也觉得奇怪,半是挖苦半是嘲笑地道:
“我方才还见你家阿宝在宴席上犯混呢,这一会儿跑到哪里去了?”
“对啊,他娘打死了他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是不是也跟你这个做爹的一样,看见了,所以吓得躲起来了?”
“哎哟!才大,该不是你把你儿子藏起来了吧?”
顾才大气得正要发作,忽又见方五还没走,只得勉力摇头道:
“你们说的哪里话!我也半天都没见他,不知他疯到哪里去了!”
人们半信半疑,还在讨论;
这时,顾午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中举着一根火把挥了挥,道:
“都散了散了!”
村民们动了动,走的人却不多。
“死人也被抬走了,犯人也被抓了!还有啥子好看的!”
顾午根又挥了挥火把,继续道:
“喏,你们要不回去看唱戏,要不回去睡觉!都挤在这里干啥!别拦着官爷的路!”
村民听了,这才觉得事情的确没啥看头了,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咚咚咚!”
戏台那边又传来一阵锣鼓声,村民们听了,便纷纷道,这是谢幕鼓,看来戏是演完了,正鸣金收兵呢!
几个人埋怨道,好好的看戏,戏也没看多少,都被顾才大这家糟心事搅了个乱!
田豆踮着脚尖往戏台那边望了望,却见那儿依稀灯火通明,心想这幕谢得倒也热闹,只是也跟自己没啥关系……
她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以前是谁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看来这话也不无道理!
那边戏台热热闹闹的,即使闹出了人命,也依然不知情的、演戏看戏从头到尾的人;而这边却是气氛沉沉,即使是围观的群众,也是面露不忿;而居心险恶的顾才大,在对自己的婆娘落井下石后,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个村子,真是冰火几重天啊!
正感叹着,她往四周看了看,却不经意见族长顾田公站在几个村民背后,脸沉在阴影里,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午根劝说众人散开后,又对方五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慢慢回到他爹顾田公身边,两人正咬着耳朵说话呢,猛不防一个人影连跑带爬地扑到两人脚下,口中只叫着:
“族叔救我"
把两人吓了一跳,都后退了两步。
田豆定睛一瞧,那人却是顾才大……她奇怪,顾才大这又是演哪一出?怎么一下子跑到那里去了?
正想着,却见顾才大前脚刚抱住了顾田公的大腿,后边便有两个兵士捂着鼻子跟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喝道:
“少跟个婆娘一样磨磨唧唧!快跟我们去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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