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见南宫九儿还在磕头，阮月柔连忙出声制止了她。
“紫瞳，够了。想必你爹他能够明白你的心意。”
南宫九儿不为所动，直到磕下第九个响头，她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她脑门上的红色印记已经是清晰无比了，相比起白皙细腻的其他部位，实在有些显眼。
“紫瞳……”阮月柔的眼睛有点红，看着南宫九儿不知该说什么。
“娘亲，帮爹爹点上香蜡和纸吧。”
阮月柔点了点头，很快就在布袋里取出了一对红烛、三只香、一捆锡箔纸钱。此外她还将一些酒水和饭菜，一些青果摆放在了杨修的坟前。
火光微亮，香烛和纸钱都被点燃了。可那四射的光芒也仅仅只是让南宫九儿觉得有些刺目，蒙着眼都能感受到一种灼热。
“爹，紫瞳愿你在天之灵能保佑我娘，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康长寿。”
南宫九儿又跪下磕了头，阮月柔则提着酒壶把酒洒在坟头上，一边念叨着：“阿修，你要保佑我们的紫瞳，让她再也不要遭人白眼和欺凌。”
“娘亲，我只要你平安。”南宫九儿神情的说道，脸上浮现出一抹温馨的笑容。
“娘亲只想你和正常人一样，活得能有自己的尊严。”阮月柔有些黯然，她这辈子注定只能没有尊严的活下去了。
自打她生了阮紫瞳，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就一刻不停。
“不详之母、异类、贱人……”诸如此类的话无时无刻不再伤害着阮月柔。
“正常人吗？”南宫九儿重复着这几个字，她不禁感到嘴角泛起了浓浓的苦涩。
她一个瞎子，何以能当个正常人？尊严，那也是必须的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才能拥有的！
母女俩陪在杨修的墓边一晃便是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等到黄昏时分，晚霞渐浓，隐月浮空之后，阮月柔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紫瞳，黄昏了。我们回去吧。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这是两人事先就已经说好了的，等祭拜完杨修，她们便启程上路。
“已经黄昏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南宫九儿有些失神，黑暗中她没有时间的概念，这昏淡的十年又何尝不快。
母女俩原路返回，因为这是第二次赶路，路线差不多已被阮月柔摸索清楚了，再者两人想在天黑之前回到小木房，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而在母女俩身后，王杰和王林也不慌不忙的跟了过去，他们打算晚点下手。
毕竟天黑好办事些。
很快地，阮月柔带着南宫九儿走到半路，天色就已经完全黑压了下来。
“这……”阮月柔有些傻眼，同时她还有些自责。
“天黑路滑，紫瞳我们走慢点。”
南宫九儿倒是无所谓的点头，天黑与不黑反正于她也无感。
母女俩又前行了一刻钟，在这万籁俱寂的田间小路上，南宫九儿隐隐听到了自后方传来的奇异声响。
“娘亲，我们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南宫九儿听觉灵敏，上天为她关了一扇门，但也替她打开了另一扇窗。
“有吗？”阮月柔先一愣，赶紧又回头去看，但是夜色茫茫啥也看不清楚，只有黑压压的树影婆娑。
“紫瞳，你幻听了吧？别太紧张。”阮月柔尝试开导南宫九儿。
“幻听么……”南宫九儿摇了摇头，既然娘亲说没有，可能真的是她听错了吧。
两人继续上路，这时候一阵冷风拂面，南宫九儿不由缩了缩玉颈。
与此同时，她心里的不安更甚了。
“娘，后面真的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南宫九儿快哭了，因为身后的那种异响越来越接近她们了，她现在对未知的事物有点恐惧。
“啊？”阮月柔被南宫九儿吓了一跳，她立刻回头，然而……什么也没有。
“紫瞳，后面什么也没有。娘求求你别再开口了。你是要吓死娘亲啊！”阮月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波涛如怒，一如她的脸色急剧变换。
“哦。”南宫九儿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捏着衣角，有点委屈。
此后，当她再听见那异样的声音后也已经麻木了。她并不清楚一路跟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也并未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
夜晚的路实在太黑，阮月柔坚持不住了，最终两人停了下来。
这一路上，阮月柔自从听见南宫九儿对她说身后有东西跟着，她就一直没安稳过。
此刻，她再一次忍不住回头……
然而这一次，黑暗里的那头走出来两道人形黑影，阮月柔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
“谁！是人是鬼！”阮月柔起身喝道，看似勇敢无畏，实则心都在发颤。
这样的惊变自然也吓着了坐在地上的南宫九儿。
“娘亲，他们就是刚才跟着我们的东西。”南宫九儿也吓得不轻。
“呵呵。我们可不是什么东西。”黑暗中的身影干涩的笑道：“阮姨，一别十年你们别来无恙啊。”
“你是谁！”阮月柔挡在南宫九儿面前，在孩子面前她强行自己镇定了下来。
“王林，我相信紫瞳应该不会忘记。”那个壮硕的青年赤着膀子走了出来，透过月光，阮月柔勉强看清楚了他样子。
一旁的南宫九儿却像是发了疯的小鹿，她浑身颤抖不已，童年时的梦魇再一次对她露出了獠牙，撕咬在她的身上。
王林！她怎会忘记这个人！她之所以落得双目失明的下场全是由他所赐！
“是你！你个混蛋！”南宫九儿激动喊道：“你又来干什么？”
说到最后，脆弱的南宫九儿已经哭了起来。
这一切，全都是按照阮紫瞳给她的幻境剧本演下去的……
“嘿嘿！干什么？”王林邪恶的笑道：“你不是不详之女吗？我这次只是想证实你和普通的女子没啥区别，我是要帮你啊。”
证实？怎么证实？南宫九儿隐约觉得又不好的事情在等待着她。
“不必了。我是与不是都跟你无关！”南宫九儿冲他喊道。
在她身边，阮月柔也一脸愤怒冲他吼道：“快滚！我们一家子不想看见你！”
阮月柔的话响彻在这片大地，四下无声，久久回荡着。
“滚？”听见这话，王林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了，继而在他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凶光。
“你个丑八怪想死是吧？”
周围顿时有狂风卷过，这片田间变得阴森之极。
“你……”阮月柔颤抖的指着王林，被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林，有什么冲我来！别伤我娘亲！”南宫九儿握着双拳，她下午才向爹爹许愿保佑娘亲，此刻岂能让王林伤害了阮月柔。
“你这话说的挺有意思的。”王林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似被南宫九儿这话给逗乐了。
“那行，我便依你所言。”说罢，王林缓步朝南宫九儿走去了，根本不看阮月柔一眼。
“你想干嘛！”阮月柔瞪大了双眼，眼睛都红了。
她当即就冲过去阻拦王林，而后者在看见她那丑陋的相貌后不禁有些作呕。
“真是……丑啊。”王林由衷一叹，当年他还是少年时曾被阮月柔的相貌给震惊，只不过现在……
“岁月是把杀猪刀，阮姨也不再是美人了。”
王林啐了一口浓痰吐在阮月柔的脸上，可是后者没有在意，依旧朝他扑去。
“丑八怪，给我滚！”王林当即大怒，一脚就将腾空的阮月柔给踹飞了出去，直接滚出十米开外。
“娘亲！”南宫九儿如盲人摸象，她颤巍巍的朝阮月柔的落地点靠去，可当她走至半路，一双魔手自她身后将其给搂了过去。
“啊！”南宫九儿瞬间吓得花容失色，这是阮紫瞳昔日的梦魇，如今她却感同身受。
“不详之女？老子偏要看看你与其他女子有何不同！”
“哧……拉。”
王林伸手在南宫九儿的肩头猛地一撕，后者顿时感到胸前一片清凉，莹莹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衣服被这混蛋给扯碎了，胸前的遮蔽物不复存在。
羞愤！
南宫九儿突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她虽是只是在经受着阮紫瞳的过去，可她却也觉得这般难受。
“不要！该死的畜牲！”阮月柔忍着小腹的疼痛，她冲向远处，将布袋里的镰子给取了出来。
由于她们是生活在一个很偏僻的镇子，整个镇上的人修为都不高，最强者也不过才修灵境。
所以她们更多的是靠着自己的武力来与人拼斗。
然而当阮月柔转身冲向王林的时候，另一道黑影如一阵飓风般向她袭来，顿时就将她给撞飞了出去。
“紫瞳……”阮月柔口吐血沫，这一下撞击直接令她脑震荡了。
她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目光有些涣散。
“贱妇！你竟想杀我哥？”王杰的气质变了，高高瘦瘦的他这一刻也展露出自己阴暗的一面。
阮月柔已经没力气反驳他了，她把目光落在了南宫九儿身上，后者现在几乎被剥了个精光。
“紫瞳……是娘没用……不能帮你啊！”阮月柔泪流满面，她双手撑在地面，更是将田间的土都给扣入了指甲缝里边。
“啊！”一道痛彻心扉的声音响起，还夹杂着某人充满野性的嘶吼。
听见这道尖锐的叫声，王杰心头一跳，他下意识的看向了正在阴阳交合的两人。
“咕噜……”王杰眼睛都瞪直了，嘴角居然还流出了口水！
此时，万籁无声的田间小路唯有丑妇、瞎女的啼哭声和壮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良久以后，草地染上了一抹殷红。高悬的月依旧晶莹圣洁，可地上的人儿已经失洁……
然而在那天穹上，黑云翻滚，黑暗竟然将月的光芒都给挡住了！这一幕，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又是何其相似。
王杰置身事外，他是第一个被这异象给惊醒了的人。
于是他立刻冲王林开口道：“大哥，这天突然黑了，月亮都被盖住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妙啊……咱是不是该走了？”
这时候，王林也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确实如王杰说的那般。他这心里突然也有些发毛，某物一软，瞬间没了兴致。
当他再往身下看去时，南宫九儿早已经昏过去了，他于是便提着裤子起身，准备回家。
“畜牲！”身后一声尖叫传来。
这时候，阮月柔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的她顿时就抓起镰子向王林砍去。
“找死？”王林的脸色一沉，他反手便是一耳光扇在阮月柔的脸上，并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痕。
“噗。”阮月柔无力的倒在地上，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如何抵得过两个青年，当场便被打的吐血横飞。
王林似乎还不解气，他又走过去对阮月柔补了几脚，将她踢得死去活来的。
“噗……”见阮月柔不断咳血，出气多过进气，王林这才满意的住脚。
厌恶的看了阮月柔最后一眼，王林回头对王杰道：“这天气有点怪异，小杰，我们快走吧。”
“嗯。”王杰点点头，目光掠过王林，落在地上的南宫九儿说道：“哥，变天的缘故会不会是她？”
“应该不会。”王林摇了摇头，眉飞色舞的对他道：“不详之女的事本来就是镇上人瞎编的，当初也就是我们才信以为真了。而且我刚才已经试过了，阮紫瞳和别的女人没啥差别。如果非要说有啥区别的话……她的确要比其他的女子更正点些。”
“……”王杰有些无语的看着王林，他这哥哥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啊？
“嘿嘿。下次要不换你来啊？哈哈！”王林露出坏笑，对着王杰挤眉弄眼。
“啊？”王杰顿时愣了愣，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不反对啊。
“蠢货，我当然是骗你的！她现在已经属于我了！”
王林鄙夷的看了王杰一眼，他想了想，于是将自身的衣袍脱了后丢在了南宫九儿的身上。
继而，两人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两人走后，地里一片狼藉，破碎的布衣、触目的猩红、少女身上的浅痕……
然而，这一切都与南宫九儿本人无关，她现在是一道虚淡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昨夜发生的那一幕对南宫九儿而言实在是心惊肉跳，她只要再晚了那么一秒钟，她很可能就已经沉沦在幻境中了。
是的，正是因为昨夜那是曾相似的一幕，这才帮助南宫九儿回忆起了自己在煌城边关时所经历的事情。
只不过，那一次是坤煌城主摩西欲对她行不轨……独属于南宫九儿的梦魇。
而这一次，王林是独属于阮紫瞳的梦魇。所以，南宫九儿清醒了。
可却只能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目视这一切的发生，根本无力阻拦。
因为这零碎的片段已是阮紫瞳的过去，带着血泪的伤痛史，这些事曾已经发生过了……
南宫九儿现在可以选择退出幻境了，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
现在的情况是，她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已经怒不可竭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着这一切，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即便这只是一场幻境，可她却想知道后面的结果……
这一刻，两人的意识已经分离。
换言之，她俩已不再是一体。
南宫九儿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安静站在一边，在她的视线中……
阮月柔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地上，呼吸和脉跳都已不在，嘴角全是血迹，更是一直延顺到喉咙、衣服。
当清晨的雨露顺着叶片的尖端滴落在阮紫瞳的脸上，她眼皮一颤，悠悠的醒了。
昨夜天降异象，乌云将月的影都遮蔽了，而阮紫瞳的眼睛却奇迹般的复原了！
她醒来后的第一感觉便是疼痛，其次才是身上的凉意。
“我已经……”阮紫瞳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碎不堪，只能穿王林临走时施舍给她的衣袍了。
穿好衣袍后，阮紫瞳惊慌的向四周张望着，迫切寻找什么。
“娘亲！”由于心系着阮月柔，这一刻，她甚至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痛处。
而在距她身后约莫五米的地方，阮月柔正生死不知的躺在地上，面色极为苍白。
她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娘！”阮紫瞳发出一声尖叫，她艰难的爬向阮月柔，最终抓住了后者的手。
然而阮月柔的手触感一阵冰凉，推算已经硬化有一段时间……这一刻，阮紫瞳的心都碎了。
昨夜，阮月柔是被王林给活生生踢死的，下手极为狠辣，半点不留情面。
“啊！娘……”又是一道极为尖锐的嘶吼声，阮紫瞳伏在丑妇的身上哀嚎了起来。
哭了有一阵子后，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阮月柔的脸颊，那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毁掉的脸。
“娘亲，你放心吧……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阮紫瞳的脸上有泪光在闪，朦胧之中她看见了昔日的美妇，在冲她回眸浅笑……
长大后的阮紫瞳和当年的美妇真的很相似，两人都是极美的人儿，这一点毋庸置疑。
“娘亲，你别怕，我马上就带你去找爹爹。让你们团聚……”
阮紫瞳凄然一笑，弱小的她艰难的背起了阮月柔，开始往杨修的坟头走去。
她走的很慢，双脚如同灌入了厚重的银铅，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寸步难移……
南宫九儿注视着这一幕，她久久无言，只觉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感觉无比的难受。
过了很久，阮紫瞳背着阮月柔的尸体来到了杨修的坟前。而她自己，大腿内侧不知何时已经被血色染红，但她却一直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楚，坚持走到了这里。
见到这一幕，南宫九儿不禁为之动容，感慨这一对母女情深！
到了这里，阮紫瞳依旧未曾停歇。她开始用双手刨土，不一会儿手上便沾满了血泥。
“啊！”阮紫瞳一边大哭，一边奋力的刨着坟土，连她自己都未注意到眼瞳里的变化。
深紫色的异芒在她眼底绽开，一朵奇异的花纹缓缓成型，而她本人的气息竟然在急剧攀升！
突然间出现的异变令南宫九儿都惊了。
“彼岸花！她竟然和陌白一样！”南宫九儿的意识发生了一阵剧烈波动。
只不过，南宫九儿并不知道这种花纹的奇异之处。
到最后，阮紫瞳的身上散发出了可怕的魔气，她竟然直接堕入魔道，没有任何的预兆！
“这是来自灵魂的变异，怕是和黑云盖天有关……”这是南宫九儿的推测，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阮紫瞳已经彻底堕魔，现在成了异域魔族的一份子。
“呵呵！”阮紫瞳突然发出了笑声，喃喃道：“我是天选魔女吗？好！成魔也罢！娘亲没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呢。”
紧接着，阮紫瞳的后背一阵蠕动，竟然生出了一对肉魔翅，体内更有强大的魔原力爆发！
她当即利用这股力量撕裂了大地，留出一块足够大的空间将阮月柔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此外，她以魔力封禁了这处大地，她不希望娘亲的躯体会被异生物给腐蚀。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泥土回填，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她的心情无比复杂，不知过了多久，她仰天大笑道：“呵呵……我是不详之女，十几年前克死了爹爹，如今连娘亲也被我克死了……”
她虽在笑，但身上流转着的却是一股寒意，通体都在发凉。
下一刻，她的体内似有滔天怨气被引爆，怒吼道：“娘亲，我要让所有人为你陪葬！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杀！”阮紫瞳怒发飞扬，当即撑开了那对魔翅，头也不回的向着镇子飞去。
“原来……这才是真相。”南宫九儿终于明白了一切，剩下的她已经不必再看了。
她知道，当阮紫瞳喊出了那样一句话的时候，镇上的人只怕是都要死。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阮紫瞳当年更是比她还惨，竟然失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