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光的这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便出现了一道清淡月影。
公羊筠看得真切,这决计不是她的幻视或者是那半空中云开月明。
除了那一弯清清淡淡到有些妖异的夜月悬挂在半空,那厚厚的云层后面,明显还有一轮黯淡毛月亮。
天生异象?
公羊筠没那么天真,哪怕是天生异象,为何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除非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那轮弯月清冷,月牙儿勾勾,弯月之下,还有一座小小的楼阁。
楼阁不大,悬在那半空中,落在公羊筠的眼里,还没有那弯月大。
只是那小楼不似寻常可见之物,通体银白,宛如银铸,细微之处精妙绝伦,巧夺天工,月芒之下,熠熠生辉,离得那么远,第一眼看上去,双眼也好似被针刺了一般,一阵酸痛,要流下泪来。
是敌是友?
公羊筠心里头一阵发麻。
是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是敌的话,可就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莫不是她公羊筠连逃都逃不了?
这样荒唐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驱赶了出去。
怕什么,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只要她公羊筠不是负隅顽抗,白云宗可能给她苦头吃,但她就不信白云宗还敢杀了她。
一念及此,公羊筠顿时便有了底气,她本就是自私刁蛮,心狠手辣之人,这会儿看出了变故,堵住了自己的去路,索性站在半空,一动不动,只看这形势如何去走。
半空中的异象,只在刹那间便吸引了独臂师叔祖的目光,他把头一转,死死盯着那小楼与月牙,满嘴牙咬得“嘎吱”响,双目之中,几欲喷出火来。
过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一个字一个字,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七杀鬼咒!”
“九宫城!”
一旁悬在半空中的公羊筠眸子一亮,恍然大悟,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之后,心里头顿时大喜过望。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时候九宫城的人竟然会出现。
白云宗的资料,在公羊家有一叠,她自然知道九宫城和白云宗水火不相容的处境。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公羊筠有些顾虑,怕那九宫城的目的和自家所谋划之物不谋而合,到时候万一出了岔子担待不起,故此不曾去找,没想到这会儿竟然不请自来。
事到如今,已经是大厦将倾之时,也再顾不上许多,公羊筠高声还是呼道:“不知是九宫城哪位前辈,晚辈关河公羊家公羊筠,还请前辈帮忙,拦住此獠!”
话语声刚刚落下,那方向便有人朗笑着出声,伴着弯月和小楼顷刻便至。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公羊家的小娃娃,有道是人世艰险,走惯了夜路也总会被石头绊了脚,如今这世道歹人横生,出门在外,须得小心才是,若不是我静极思动,好奇出来走一走,你岂不是要在这里丢了性命?”
说话间,那人便已经现出了身形。
来人鹤发童颜,面容清癯,身披雪白羽衣,一只手提着个拂尘,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臂之上,那只手手上捧着方才那座银白小楼,脚下踏着半弦月,飘然而至。
单是第一眼看上去,便是大大的出世高人。
独臂师叔祖却在顷刻间红了眼,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生生按捺下心中怒意,皮笑肉不笑,话里憋着阴阳怪气地说道。
“空巽老儿,听说你在九宫城闭生死关,立誓一日不突破,便一日不出关,怎么着,看你样子,也没像更上一层楼的模样,怎么好意思破关而出?”
九宫城这位地位等同于白云宗赵姓师祖的空巽道人言笑晏晏,对独臂师叔祖话语里的讥讽不以为意。
“此一时彼一时,枯坐也是禅,静思也是禅,行走这世间,更是禅,我要悟的是这世间的禅,又不是那枯坐的禅,白白花费时间钻那榆木疙瘩做什么。”
“再者说,你们打得这等惊天动地,哪怕我再怎么闭关,也要被你们惊醒,我是九宫城长大的,总得为九宫城的安危负责么,这不便过来瞧个仔细罢了。”
“只是瞧个仔细么?”独臂师叔祖冷笑不止,捏紧了拳头,脚下的波动断断续续,清晰可见,牵动他的心神。
“你这话说的,自当是过来瞧个仔细,若是有什么不方便打扰的地方,我走便是了。”空巽道人说话间,一挥那羽衣宽袖,便要转身离去。
公羊筠被空巽道人的行径弄了个满头雾水,心里登时急了,然而还没有等她出言相求,便听见独臂师叔祖一声嗤笑,揭穿了空巽的把戏。
“空巽啊空巽,你闭关这么长时间,实力没什么长进,这脸皮子倒是比之前厚太多了,实话便与你说了,今日之事,与你们九宫城无关,你也别想着躲着藏着,坐收渔翁之利,待到师兄脱困而出,你想走都来不及。”
“我白云宗与你九宫城交恶是不假,但此间之事,是我白云宗与公羊家的事,说不得便要争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你九宫城庙小,最好还是留个心眼,作壁上观,别插手为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啊,我空巽难不成还是个毛手毛脚的毛头小子不成,这里面的事情,不劳你费心,我自有计较。”
空巽似乎天生便是个不会恼怒的,哪怕独臂师叔祖话语再怎么冲,他脸上依旧是挂着那浅浅的笑容。
他转过脸来,与公羊筠苦笑了一声:“你也看见了,也听见了,这魔王是摆明了要拼命了啊,我空巽总得为九宫城着想,公羊家的小丫头啊,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啊。”
他微微欠着身,便头也不回要扭头便走。
公羊筠的一张脸,顿时便黑得犹如锅底一般,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最起码有三府实力的老怪物,竟然会因为独臂师叔祖的一两句话便要当那缩头乌龟。
这样的人,是怎么叩破那天关,踏入三府的?
心中气急,不管不顾便要拿言语激他,然而才刚刚张开嘴,话还没从喉咙里钻出来,便看见方才还慢慢吞吞转身的羽氅老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转过身来,手中银楼,脚下弯月,化作流星一般向独臂师叔祖砸过去。
独臂师叔祖怒极反笑,话语里面却不见丝毫急切,显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空巽老儿,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偷偷摸摸的阴损性子,还是没改得了啊!”
他后撤了半步,半蹲下身子,紧接着猛然用力,整个人如炮弹一般从地上弹起,踏脚发力的地方,遽然间出现一枚巨大深坑。
独臂师叔祖一拳朝着那银白小楼砸过去,紧接着右腿如鞭子一般朝着那轮闪闪烁烁的弯月抽过去。
鬼咒――上弦月。
鬼咒――小楼。
当初徐瑾德在那金翅鸟秘境之中,要杀陈楠的时候,用的也是七杀鬼咒。
但用在他的手里,和用在面前这位三府祖宗的手里,威力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银白小楼见风便涨,最后化作那天上宫殿一般,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精细之处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毫厘之处皆有“铮铮”剑鸣声,如龙吟一般不绝于耳。
寒气森森,从它出现伊始,这半空中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那么一两度。
那轮月牙比较小楼便少了许多的风景,却多了浑然天成的神韵,月牙儿勾勾,不经意间便要把独臂师叔祖的脑袋勾过去。
独臂师叔祖不管不顾,只是畅快出拳。
对于他来说,方才的那些话,已经是最后的尝试,他本来就不屑也不善与人应酬。
方才不过是看在情势危急的情况下,憋着性子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而已。
成最好,不成也罢,反倒是当下的情形,更对他的胃口,也更符合他的道。
不管前面拦路的是什么,诸天神佛还是天王老子,只要是看不顺眼,一拳砸过去就是了。
打得过打不过另说,反正先打过去就好。
如此心态,当得上洒脱霸道。
那银白小楼被独臂师叔祖一拳砸了回去,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那上弦月更是被一记鞭腿自中间劈成了两半,这会儿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公羊筠脸上却开始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自得笑容,独臂师叔祖面色陡然间惨白一片。
不用她多讲,地底下那越来越浓郁的气机,已经说明了一切。
空巽老道过来,不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和稀泥,还是有意来帮她,都不重要了。
他都不需要杀了独臂孔丘,只等再拖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杀阵成型,先干掉赵姓师祖,面前这个孔丘,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对于实力与独臂师叔祖相仿的空巽来说,要在几十个回合里面杀了独臂师叔祖,这决计做不到,但拖住他,这就是小事一桩了。
几番变故,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局势便就此扭转,而后如江河日下,一发不可收拾。
胜负已分!
有的时候啊,毫厘之差,带来的,便是天壤之别!
公羊筠笑容越发浓郁,眼中杀意越发凛然。
孔丘,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不!是你白云宗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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