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夜笼罩着小小的村庄,仿佛刹那之间,时间静止了,空气凝固了,心跳也停止了。往常夜间,村里的阵阵狗叫,啾啾鸟鸣,此刻也悄无声息,仿佛一切生物均知今夜大难似的,顿足隐匿了。阵阵阴风吹过,张牙舞爪的树枝沙沙作响,狂舞着、摇摆着,宛如地狱的魔鬼,欣喜若狂地张开手爪扑捉着天空中的阴灵。
阮家大院里到处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息,闻之令人晕眩、作呕。屋外,两名黑衣人或趴或躺,显已气绝,阮丘躺靠在一堆稻草边上,口鼻喷血,胸口鲜红,眼见是活不成了,绿衣老者躺在地上,右手掌和右胸脯像糖葫芦般被赤红剑穿在了一起,痛苦地呻吟着;屋内,沁兰已经醒来,左臂微弯抱着娘亲脑浆迸裂的头颅,右手抚摸着爹爹满是污水的脸颊,透过敞开的大门,痴痴地仰望着星空,仿佛想就这样尽快地睡去,好让自己明天一觉醒来,惊觉此时不过是一场噩梦。
景天怀抱着母亲,绝望地低声呼唤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啦啪啦”地掉在了娘亲的脸上,可凡毕竟年幼,还无法理解“死”究竟是什么意思,呆坐在门槛之上,看了看倒在远处的爹爹,又看了看躺着的娘亲,望了望哭泣的大哥,也随着哥哥不停呼唤着娘亲。
“呵~”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呼唤,邵敏轻声呼了口气,缓缓地睁开双眼,眼前的景天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邵敏眨了两下眼睛,想最后再清晰地看一眼她一生的全部,命中的珍宝,可是,由于失血过多,那曾经如此熟悉的面庞,此刻却再也看不见了。
“景天、可凡,娘的心肝宝贝,你们还这么小,娘亲便要离你们而去了,这往后的日子……我苦命的孩子啊!”想到此处,邵敏情不自禁地流出两行热泪。
“娘!娘!”景天见娘亲幽幽转醒,兴奋莫名,急忙呼唤沁兰,可凡自不必说,沁兰也自幼跟着邵敏长大,此刻听到还有一个至亲活着,也是激动莫名,慌忙爬来。
三张稚嫩的小脸,三双期盼的眼睛,三对温暖的小手,亲昵着,抚摸着,仿佛如此这般,邵敏便能立刻站立起来,张开温暖的双臂,把自己颤抖着的身子紧紧抱住,给这三个可怜的孩子些许安全,些许温暖。
“咳!”邵敏低咳一声,突觉喉头一甜,显是一口鲜血涌出,“不能吓着孩子。”邵敏想到此处,硬生生地将这口鲜血咽了下去,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翻江倒海。
最后的时刻到了吗?最后的离别到了吗?
邵敏用抚在胸口的右手拼尽全力摸索着,颤颤巍巍地夹出了一张纸递给景天。景天立刻扶住娘亲的右手,接过沾着娘亲血迹的纸张铺开一看,原来是卡着一枚朱红方印的契约,景天学文习字多年,那枚印章虽为小篆朱文刻制,隐约还可识得“兰亭门印”四字。景天顿悟,急忙对母亲说:“娘亲是想让儿子投兰亭门学艺,为你们报这血海深仇?”
邵敏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皱着眉摇了下头。
沁兰女孩子家心细,轻声问道:“婶子,您是想让我们拿着这个契约投兰亭门活命,但不要去寻仇家?”
邵敏听言,闭上了眼睛微笑着,握着景天的手一紧一松,缓缓张开,沁兰当即会意,拉着可凡和景天的小手一起放进了邵敏的大手之中,邵敏慢慢握了握三人小手,突然身子一软,脑袋歪在了一边,没了气息。
希望化为失望,娘亲得而复失,景天顿感五雷轰顶,鼻头酸气上冲,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娘!”“婶子!”三个无助可怜的孩子,拥抱着、抚摸着邵敏渐渐冰冷的尸体,任凭喉咙喊破,任凭泪水决堤,仿佛如此这般,便可把今夜所有的委屈和悲凉全部发泄出来。
“我们没有爹娘了!”
景天、沁兰、可凡,三个矮小无助的孩子,哭成泪人、瑟瑟发抖,绝望地抱成一团……
“孩、孩子”
院中的绿衣老者,血满衣袍,恍惚之中,仿佛已经飘飘然走到了阴曹地府的门口,忽听孩子们一声痛哭,霎时惊醒,暗运内力,顶着一口气息呼唤着三个孩子。
景天三人听到呼喊,把娘亲轻轻放下,步履沉重地走向老者。
“对、对不起!”绿衣老者喃喃说道。
景天听闻,看了看老者伤势,摇头叹道:“老伯伯,我们三人命中有此大劫,您又何须自责?况且我们拼尽两家之力,也未能保全您老性命,实……”景天说道此处,缓缓转头,瞧了一眼躺在远处的爹爹,百感交集,泪眼朦胧地朗声说道,“实是有负爹爹先前诺言!我们年岁虽小,却也晓得“忠义”二字!”
老者听闻,心中暗赞,微笑不语,忽然闪见景天手中契约上的鲜红印章,愣神片刻,欲言又止,片刻之后,缓缓取下腰间巴掌大的玉佩,伸手交给了景天揣入怀中。
景天拿着玉佩,不禁愕然。
老者做完此事,已然油尽灯枯,调了调气息之后,几乎一字一顿地顶出几句话来:“把、把此玉佩藏、藏好,不,不可示人……”
老者此时已然心跳停止,身、神介于阴阳之间,但话显然仍未说完,挣扎着不停地伸出左手食指,戳戳点点。
景天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无法参透老者深意,再看老者之时,已经溘然长逝。
夜,静悄悄;风,凉飕飕;心,好无助……
爹娘是什么?爹娘是你喜时她欢笑,你悲时她落泪;爹娘是你饿时她做饭,你冷时她缝袄;爹娘是亲昵的抚摸,是温暖的怀抱,是期盼的目光,是恨铁不成钢的巴掌……
家是什么?家是团圆、家是温暖,家是昏黄的烛光、家是饭菜的清香,有爹娘才有家,没了爹娘,便没了家。
后院杨柳树下,景天和沁兰挥舞着锹镐,拼尽全身力气,为爹娘刨着坟墓。每一锹都如此沉重,每一镐都如此沉痛。小手起泡了、出血了,两个人好似失去了知觉一般,木然地挥动着手臂。
“娘和爹爹睡着了?”可凡喃喃地问道。
“嗯!”
“哥,我们把他们抱到床上去睡吧?”
“不!爹娘对我说了,他们今天要睡到这里。”
“地上多冷啊,以前娘看我坐到地上要打我屁股的。”
景天眼睛一红,哽咽着无言以对。
可凡想了一想,从院中抱来一摞干草,轻轻地铺在两个坑里,用小手拍了拍,感觉不太柔软,又颤颤巍巍地抱来几摞干草铺在上面。可凡躺在干草上试了试,对景天说道:“哥,现在不冷了,这里可舒服呢,今晚我也想和娘亲在这里睡!”
景天鼻头一酸,再也遏制不住奔涌的泪水,急忙扭过头去。
沁兰虽也难过,女孩子家毕竟天生母性,急忙走来抱起可凡,轻声对可凡说:“爹娘都睡熟了,我们一起把爹娘抱到床上吧!”
可凡应允起身,三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两对老人拖拽着放入两个墓穴,可凡想了一想,慌忙从里屋拖出两条棉被,给四个老人盖上,“倏”地一下钻进被窝,睡在了爹娘中间。
景天看到弟弟如此这般,心中如刀割一般疼痛。
沁兰看了看可凡,叹息一声,扭过身子。
这是最后一次抚摸爹娘的脸颊了吧,沁兰的眼睛渐渐模糊,爹娘的面庞也闪烁着远去,沁兰赶紧抹了抹眼泪,瞪大了双眼,希冀着能把父母的音容笑貌牢牢记住,永远地镌刻在心中。
永别了,生我养我的爹娘!永别了,疼我爱我的父母!
景天扭头擦了把眼泪,轻声对沁兰说道:“兰儿,天色已晚,你带小弟到屋里睡一会吧!”
沁兰听闻,登时会意:永别的时候到了!她轻吻了一下爹娘,决然起身来到可凡身边,轻轻说道:“可凡,爹娘都睡着了,你别在这把他们吵醒啦,姐姐家里还有些糖果,你想不想吃啊?”
可凡毕竟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经不住糖果的诱惑,屁颠屁颠地跟着沁兰去了她家。
看着弟弟进了沁兰屋子,景天心一横,铲起一锹土便盖在了父母身上。“啊~啊~啊~”景天失声痛哭着,颤抖着双手发疯似地挥舞着,眼见着父母和苏大叔、苏大婶的身子完全被泥土掩埋,景天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了地上。
缓了许久,景天恍然若失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绿衣老者身边,心中暗想:这老者性命未能保全,我且让他入土为安,也算了却爹爹临终遗愿。于是,景天在老者身边挖了一个浅坑,将老者放入坑内。景天心细,为防官府追查,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把两名黑衣人连同他们的兵器一道扔入院中水井,同时搬些石头茅草,投入井中。处理完两名黑衣人的尸体,景天把绿衣老者掩埋好,院中血渍清洗干净后,撒些草灰掩盖。
景天绕到屋后,向父母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喃喃说道:“爹、娘,你们放心去吧,我是家中长子,定然守好护好弟弟,如若兰亭门肯收我等为徒,我一定会发愤图强,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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