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天时秦都热闹,皆因年关将近,大小宴席不少,文人名士亦有小聚,那古亭名士之聚也有心人开始打听。
这般时候,白啼坡便是再大雪也有不少人欣然前往,颜喜笑便是随着几个着富贵衣裳,就着暖和大麾出来青年人。
她今日又是一身男装打扮,身上那件灰大麾还是由金疯子的旧衣改小的,就是如此,穿在她身上仍是显得松松垮垮,可见针脚不好。
她这一身落魄穷酸的,加上一脸没有血色却奸猾模样,倒是令旁的人纷纷避开。
颜喜笑倒是半点不在乎,贼头贼脑往白啼坡旁走,如今白啼坡,是桃花林最为多人,离着湖心亭近些的竹林倒反人烟稀少,这可便于颜喜笑窥视。
不错,她这般打扮出来的,还是要瞧瞧那臭和尚会不会来履约,她人步入竹林里,里头无人扫雪过,她踩在厚雪上吱呀吱呀声扫过空荡荡林子里。
颜喜笑目力极好,一眼便见到湖心亭有一点打眼的红,她着了见梅红大麾,今日风不大,那湖心亭还没冻上,来去还有小舟敲打薄冰开路。
朱红亭子里腾起热气,两个着青衣的丫鬟跟在身旁,洗茶烹水她做的行云流水,女子眉眼生的好看,颦笑间女儿态娇媚,是颜喜笑说不出的灵动,好似一副画,画的是那不食人间烟火,不识人间苦难
的神仙妃子一般。
她摩挲下巴,倒是个美人,怎得就瞧上那和尚了呢?
这一思索还没断,远远看那姑娘忽地停下了动作,忽地望远看去,见她有了动作,她当下便顺着她视线看去,就见不远不近来,由一白袍散发之人缓慢走来。
还真的来了!颜喜笑不知自己手上用力,掰断了一条竹枝。
就见那披发僧人离湖心亭越近,脚步越慢,似乎是犹疑,但随那女子走到亭边,颜喜笑见他生生转了脚步,往别的方向走去。
这突兀举动令颜喜笑和那金桃花两人面上表情齐齐一僵,见着他擦过湖心亭旁行舟青年,颜喜笑瞧见湖心亭那女子扯了扯身旁侍女,丫鬟当下便唤了船家来。
捷悟不知发生何事,只是走开到一半,便被后头跑的急匆匆的侍女喊住,“捷悟法师!捷悟法师!”
“阿弥陀佛。”捷悟实在忽视不得后头越追越近的声音,不得已回头,不看那丫鬟见他面之后一时哑然,便开口打断她愣怔,“施主可有事?”
“哪个,奴婢,奴婢是来请法师去...”小环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法师不是收到了我家小姐,太师府,萧三小姐之约...?”
“贫僧并未收到施主邀约。”捷悟皱起眉头,似是明白前因后果,但面上仍然分毫不动,“贫僧收到的是另外一位施主邀约。”
“可哪个怪人分明说!”小环不可置信张口,便惹来捷悟奇怪视线,他忽地开口,“女施主可是将信转交给旁的人?”
小环本就气恼,那无赖竟截了信没给人送到手,当下便没脑子的将那日遇见只是道了出来,捷悟垂目,只是听,待人说完,他才喃喃一句,“西大街...羊肠道是么...”
“法师您说什么?”他那句话太轻,那丫鬟疑惑问道,只见这容色盛的僧人摇了摇头,“贫僧却无与女施主有约,贫僧此来,是来赴另一场约。”
他本来说的没错,他打从心底以为约他出来的是颜喜笑,就是他误会了,那本也是来见她的,只是听这丫鬟说,她本当是要来大佛寺寻他得吧。
想到此,他面上柔和些许,这才朝那面有愤恨之色的丫鬟道,“阿弥陀佛,若女施主无事,那贫僧得走了。”
小环本就少与这般人打交道,一时间留是不是,让人走也不是,便眼睁睁看着捷悟走远。
湖心亭那女子本见自己身边得力丫头拦下了哪位法师,不曾想那法师竟然和小环说了许久,到了最后,人竟是没拦下,又走了,她着急剁了跺脚,只能瞧着法师走远。
早知能与他这般攀谈,那道不如亲自前去请来了!
不顾那小姐气恼,颜喜笑已经蹲在一旁偷笑,感情捷悟根本不是来见那金桃花的,随即又皱起眉,那他来此,又是作甚的?
还不待她想个明白,就见捷悟往那桃花林而去,她当下便皱了脸,难不成还不止一个?!
颜喜笑怒气冲冲,抓着自己方才这段的竹枝,气势汹汹的缀在他身后,她是满心恼,这一路上还在想要不要先发制人。
但不曾想她跟进了桃花林,走过了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同游人,也不顾几人低声讨论前头人容貌俊美,只是那股子气倒是越走越消。
颜喜笑也不知为何,本来大步跟着,到后头反而越来越远了,走过之地越发荒芜,她忽地惊觉,刚才那般脚步声实在大,走到雪地里就是连不懂武功之人也听的分明。
待她转身想逃,前头人忽地停了脚步,“小施主。”
这句话分明是夹着风裹着雪的,但有些许想念温度。
颜喜笑浑身一抖,忍不住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捷悟听见两声脆响,惊得转过身来,“小施主这是做什么。”
“清下心。”颜喜笑回答的义正言辞,捷悟反倒问不下去了。
颜喜笑说完那句,两人安静片刻,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两人就这般相视而笑了起来。
颜喜笑缓过劲来,忽然想起九鬼车岛之事,她脸皮有些发麻,仍是硬着脖子,胆大瞪着眼睛看那笑意还未褪之人道,“你来秦都作甚。”
“贫僧...”捷悟亦是忽然想起那事,笑容像是沉进了雪底,沉默片刻。
这沉默的颜喜笑有些心慌,她忽然慌乱开口,“烦师傅你,你别想多了啊,我女扮男装不过是为了方便,你当时...”
这话说的两人心里更乱,捷悟这才恍然,他并没有他想的那般自如,他始终是瞧过的,这下便闭紧眼,随即睁开道,“贫僧虽为空门人,但总归还是冒犯了小..女施主。”
见他这般生疏,颜喜笑手足无措,心底一片冰凉凉散开,到她指尖都是冷的,她面上撑着笑,“你想说什么。”
“贫僧自挖一眼,陪女施主。”说罢,才抬眼看颜喜笑,只见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白,有些泛青。
他还想开口,就见颜喜笑扯了个没心没肺的笑,一双眼黑黝黝,“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