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没有多少必要去问温书生,马三姐说这事秦都如今沸沸扬扬,是压不住的失态,好比荒原野火蔓延。
清白的官家小姐被人绑了去,传出去本就不好听,但涉及道了秦太师府,便众说纷坛。
不知打哪里来的流言,又有听说如今世道不太平,大小县城中多有幼儿妇人不见的,颜喜笑这才觉着不对味。
她生生拐了个弯,却是往街头城隍庙走,这两旁还有未扫的新雪,这时候城隍庙才会被香火鼎盛造访。
她此来,是为了找人。住这前后人都知晓,这里有几个大些的孩子,带着三两小乞儿,时不时便来。
为免贡品被偷吃,这里庙祝常放些米糠的粥水,一大桶,每日早晚收回桶来,庙祝还能见桶里放三两朵野花,然后便是漂亮的石子,偶尔会放几文钱。
心照不宣的,善男信女也并未对此说些什么,香火钱给了,还会偶尔送些吃食给那庙祝。
颜喜笑去时已是午后,庙里并无人,只有一灰袍庙祝正抄写桃符。
那庙祝看上去瘦小,身上那件破棉絮衣裳漏出里头发硬的棉花,见来人,他这才放下笔,敲了敲前头红纸糊着的箱子。
颜喜笑捏着两枚铜板,听两声闷响,后头暗红的小门探出两颗脑袋来,头发半长不短的,见一个孩子吸着鼻涕道了两句吉祥的话,那庙祝只当是没听见,给了颜喜笑三炷香。
颜喜笑摇头并未接下,那庙祝便再也不抬眼去看。
这前后人也都知,这位庙祝,是个哑巴。
她往那暗红小门走去,两个小儿见颜喜笑走来,一时间有些慌张往后躲了躲。
“躲什么呢。”颜喜笑这一开口,两个孩子这才探出头来,像是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掉了牙的说话漏风,却是喜笑颜开道,“笑爷!”
“暧,干嘛呢,你大野哥去那里了,我找他有点事。”颜喜笑自小在这条街上野大的,混世魔王一个,少不得这里头几个与她差不多大的乞儿一同胡闹。
这大野算是颜喜笑给他取的名,因着他脑袋大,性子野,敢挑衅秦都大小野狗。
这份气魄令颜喜笑钦佩,想着收做小弟,三五下打趴了,也不顾自己欺负人没有武功傍身,那时大野在她手下可谓是大长老的级别。
要打听消息,除了乞耳阁,就是这群被她叫做草鞋子的小团伙最为可靠灵通了。
颜喜笑这才刚发问,却见那缺了个牙的恹恹,眼里光都暗下去不少,“大野哥,大野哥好几日没见到,不见人了...”
颜喜笑皱起眉头,大野这人不要自己命都不会不要这两小孩,“几时不见的?”
“呜...腊八前后,他说去大佛寺要些腊八粥来,但...”
颜喜笑似是才察觉事情严重,人当下便大步迈入那红木门里,见两个小的才窝在这小门房里,靠着庙祝才熄的炭火取暖。
她气势汹汹插着腰,见两个小毛头瞪大眼,她这才开口,“和我说说,这一年,可还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有,最早是大妞不见了,但是大野哥说大妞是去别的县城乞讨去了,我们本也没有当回事。”
另一个身形更瘦,黑黑的好似一猴精小儿出来接话道,“可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有好多人不见啦,大野哥见你没回来,就喊我们几个要待在庙里,不让我们出去乞讨了。”
“我记着除了大野,还有豆苗他们几个呢?”
“他们,他们那日都和大野哥一起去了,现在没有一个回来的。”说到这里,两个小孩眼里都含着两包泪,隐隐有哭腔。
颜喜笑紧了眉头,安抚两句,才走出半掩的红木门,她才从哑巴庙祝前头走过,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上头还有股子火炭味道,整整齐齐摆在庙祝前头。
庙祝抬眼,又敲了敲箱子,颜喜笑摇头,那庙祝才了然,将钱收起来。
哑巴庙祝倒也不是什么烂好人,多少有些接济,不放进香火箱子里的,他便自己收了,也是给这庙里小孩儿用。
颜喜笑更不是什么烂好人,出去多少个铜钱她都记得清楚,回头找到大野了,便让他一个字都不落
的还上,这才大步踏出去。
这事将她心底隐忧翻出来,又重重碾了几下,她从九鬼车岛之后才知这埋香坊暗地里有做人口贩卖的活计,要是秦三小姐和这满街的乞儿都是埋香坊的手笔,那事情就不一般了。
她不得不这般猜测,不然满街的乞儿,偷去有什么用,而且此事怎么看都有些邪乎。
他们抓了些会武功的,但是不会的又是照抓不误,颜喜笑思索起两小孩的话头,若不是太师的三小姐家不见了,就怕人人都不晓得,每日这街头巷尾的,都消失了人去。
颜喜笑只要思索起此事,便止不住的心底发寒,若都是埋香坊所做,为何他们武林人士,身强体壮的要,路边流浪的乞儿也要,妇人要,官家小姐也要?
这秦都,天子脚下也会发生这种事情,远些的不就更为猖獗了?
而且她万般猜不透的,还是这那朵金桃花,秦三小姐身份贵重,若真是埋香坊,此举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念头来回转,总有一句反驳上一句,但是她莫名心焦的,因为她从九鬼车岛回来,就不曾听闻有关埋香坊任何事。
她素来伶俐,猜也猜想到了,玉皇尖是有意压着,埋香坊虽说在九鬼车岛一事中也是个邪教名声,但绑了一车人,人口贩卖,却连点风声都没出来。
除了她,一个肉票都没救出来。
她回了秦都,虽说放心不下,但总归,还有同墩儿那般人在的,她本无需担心。
只是如今,若乞儿被拐也是埋香坊手笔,背后之人手竟是伸到了秦都里来。
她知此时去信一封去玉皇尖是最好,那些个官兵往乞耳阁去,不也是想借助江湖势力查探?但她止了脚步,一时间犹豫起来。
站在大街上,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牙齿,这长街上车如流水马似龙,知晓秦三小姐失踪有异,但她无端生出一股子迷惘,是不知往哪儿去,又是不知该不该查了。
去信之后,若是来人中,又有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她想起捷悟,紧皱眉头。
忽地很是想念傍了她一路的不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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