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韦应物
名字。
名字是有魔力的，它们不仅仅是概念，也是对具体事物的指代，所以名字藏有着主人的特点。名字是“言灵”体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每个存在都有着一个独特的“真名”，真名具有着强大的力量，也是本质的化身，所以对于妖怪和人来说，真名无比的重要。一个优秀的灵力使用者知道如何通过自己的真名驾驭强大的力量，也知道如何通过他人的真名施加诅咒，所以妖怪和灵使们大多都没有固定的名字。
正是因为名字如此的珍贵，所以他们才拥有着太多虚假而不同的名字。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在墨羽突兀地向我解释起名字的概念时，我问他。
他沉默良久，回答我：“杜篆。”
杜篆，杜篆。
某种粘稠而熟悉的感觉在我脑海里翻涌，但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了什么吗？”
“墨羽和白钰……这两个名字，其实是我起的吧？”
“是的。”
遥远的记忆依然无比模糊，我感觉到记忆深处那个古老而飘渺的影子似乎带着几分戏谑，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明白。我闭上眼睛，将那个影子驱逐出脑海。
幽冥的河流水势平静，水上行舟，四散的涟漪荡起了无尽的漆黑。几种充满魅惑和妖异味道花香混合在空气中。
白罂粟，花语是遗忘；曼珠沙华，花语是悲伤的回忆；铃兰，花语是寂寞。
如果我直觉没错的话，这些花都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片空间就像一个有魔法的镜子，能将人心里的负面感情以事物的形式具现化。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和水。”
仿佛明白了我在想的是什么，墨羽轻声念诵道。
迷蒙的氤氲席卷成了浪潮，我感觉自己皮肤之下的血液又开始了燃烧。于是我从河里用手心舀起一些冰凉的水，给自己洗干净了脸。
墨羽问：“你不怕这河便是故事里的忘川？”
“是忘川又如何，难道把一切都忘记了，我会比现在还难过？”
墨羽不答，稍稍侧过了头。我看见他的瞳孔在黑暗之中闪耀着火光，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河水，好像在看着某些遥远过去的事物。
“难得。”
“什么难得？”
“难得你能这么诚实。”
我皱皱眉，说：“那你也诚实一次，告诉我。如果我的身体继续这样下去，我还能活多久。”
他笑，不答。
“你累了，睡一会儿吧，还要过很久船才会靠岸。等到了，你就会知道了。”
“这是最后一次。”
“是的，最后一次。”
我真的开始感觉有些困倦，我怀抱着谁腿蜷缩成一团，在水木之间有规律的拍打声里，慢慢地开始意识模糊。
在朦朦胧胧中，我问：“当年你是怎样称呼我的，杜篆？”
那个男人撑着桨，看着江水和陌上花，没有回头。
“好梦，阿夏。”
白石晴说得对，我是一个骗子。
欺骗别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欺骗自己却是很简单的。我一直在寻找的，只是一个逃避的地方。
去年初冬的时候，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我的血液会时不时地会变得灼烈，全身的剧疼会带来无数记忆的碎片，我能通过这些碎片进入他人的幻境，看见过去的模样。
白钰说：“这只是因为你碰见了太多的往生烟。”
其实我已经感受到，往生烟便是具现化的历史残骸，它们只是引子，而不是原因。
我讨厌这所谓的命运，也讨厌谎言，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我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完成对柳小文的赎罪和自己的救赎。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轮回碾碎，这是一种莫名强大的力量，无论谁也逃不脱。
我明白锦益、白钰、墨羽和点烛人的话，他们在叫我等待，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不想就这样简单地被命运碾碎，我发过誓的，我要活下去。
阿夏，阿夏。
在梦里，我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住了，无法挣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遗失的东西又要来了。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高台上。地上点着篝火，青铜的图腾柱上纹着向日的金乌，黑衣持戟的男人们在饮酒唱歌。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人群，古老的歌谣在空中飘散，含着悲伤和怆然。最后我看见了一个男孩，他抱着远远瘦弱身体的长枪，睁着漆黑的瞳眸看着我。那是罕见的深黑，带着不祥的味道；很少人拥有这样的眼睛，孤独而沧桑。
他看见我也望着他，于是便走了过来。
他用干涩却稚嫩的声音对我说：“我向你祈求一个祝福。”
我说：“即使是最伟大的巫祝，也看不透命运，而且我还不够成熟。”
“不是这样的，”他说，“我祈求的不是巫师的祝福，而是你的。我想让你给我一个祝福，这样说不定我就能活着回来。”
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念诵着：“金乌会守护你的命运，你将用烈火洗尽污浊，鲜血带给你以新生。”
我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就像早已经知道一样。
下雨了，无穷无尽的大雨。
“我的名字是杜篆，你呢？”
“你可以叫我青衣，”我又看到了图腾柱，在磅礴的大雨里，金乌展翅欲飞，火焰狂烈地咆哮着，不愿意被整个世界的水给淹没，“我就叫你墨羽吧。墨羽，拥有黑色羽翼的鸟儿，这很适合你。”
我摘下了头上青黑色的笠帽，递给了墨羽。
他攥紧了长枪，说：“我会守护一切属于我的东西，青衣。我一定会活着回来，那时，请你成为我的阿夏。”在远方的黑夜里，无数的野兽高声嚎叫。
我说：“别怕。”
在大雨淹没这个世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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