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安菲最近，几乎一有时间就过ICU去看她送过去的“甲流”的患者，以至于跟ICU护士都混熟了，还跟秦主任打过几次照面。
随着化验和疾控中心的进一步调查，真相的面纱一层层揭开。
患者叫宋巧玲，年龄32岁，是下面县城中学的一位语文老师。按说生活中接触不到活禽，唯一可疑的是她家住的小区附近有农贸市场，里面有卖活鸡的摊位，一早一晚，她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农贸市场，可能会遇上拉活禽的机动三轮车。
令家属和医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活禽能把病毒传给宋巧玲，为什么跟它们接触更多的摊主，为什么没有感染，安然无恙？
难道说，他们接触活禽的时间长了，具有的免疫力？可以往的香港等地的报道中，也有摊主感染的先例。
还有，宋巧玲的咽试子实验里，检验出的是H1N1病毒，可以确诊为“甲流”病毒感染，但不能确定一定属于“禽流感”，而在她周围，一周的时间，没有发现相同性质的病例。
似乎，“甲流”病毒，只感染了她一个人。
秦主任在宋巧玲的治疗上费了不少心血，家属暂时也是积极配合。ECMO治疗一周后，宋巧玲的呼吸机参数降低到了一个较低的水平，比前几个患者的治疗看上去有成效。
但是，很快，治疗陷入了新的瓶颈中。
问题的关键点在于，是继续应用ECMO治疗，还是撤掉ECMO，应用呼吸机高参数治疗。
继续应用ECMO，长时间使用抗凝剂，对患者的肝肾功能是考验，万一出现问题，后悔莫及。在以往的病例中，ICU使用ECMO最长时间是10天。
撤掉ECMO，应用呼吸机高参数治疗，万一患者的肺不堪重负，出现病情加重，重度缺氧，多脏器衰竭，则前功尽弃，患者有随时死亡的危险。
何去何从，所有人，在等待着秦主任的决定。
秦主任出现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全然不管众人如何心焦。
终于，在入院的第十天，患者病情仍无好转，家属频临崩溃，再也拖不下去的最后时刻，秦主任决定，给患者做干细胞肺灌洗，之后撤离ECMO，改用呼吸机治疗。
“干细胞灌洗是什么技术？之前在临时病房用过吗？”安菲看着兴奋的郭强，好奇地问。
“干细胞都不知道，孤陋寡闻。”郭强不满地扔过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我问的是干细胞灌洗，不是干细胞”安菲抓狂了。
干（gn）细胞即为起源细胞，具有增殖和分化潜能，亦具有自我更新复制的能力，是能够产生高度分化的功能细胞。
简单来说，所有的人体内的细胞都是有干细胞分化而成，干细胞就是各组织器官的原始细胞。
胎儿的干细胞称为“胚胎干细胞”，具有万能分化性，可以转成为人体的220多种细胞种类。
而成人体内的干细胞称之为“成体干细胞”，被移植入受体中，它们表现出很强的可塑性，成年动物的许多组织和器官，比如表皮和造血系统，具有修复和再生的能力。成体干细胞在其中起着关键的作用。
这些基础知识，安菲上学的时候多学过，当然不会不知道，问题是，用干细胞进行肺灌洗，是做什么用的呢？
难道说，干细胞还能修复已经被病毒侵蚀的千疮百孔的肺泡细胞不成？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干细胞技术出现的年头不多，很多领域还在实验阶段。干细胞肺灌洗是通过调控细胞因子，修复受损的肺组织细胞，修复呼吸系统损伤，激活肺部细胞再生，使肺部细胞再生修复肺通气功能，增强肺功能。充足提供肺部供氧，彻底修复肺、气道粘膜。”
郭强一口气解释完，安菲恍然大悟，合着还是试验，没有成熟技术，可能成功，可能不成功。
“这个治疗费用高吗？”想起家属愁眉不展的样子，安菲不由地担心起来，毕竟花费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
“不便宜，秦主任再三争取，治疗一次的费用在2万元左右。”郭强每天看见宋巧玲治疗单上的费用，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家能坚持的下来吗？”安菲担忧地托起了下巴。
“临门一脚，成不成在此一举，希望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郭强顿了一顿又说：“秦主任跟院里申请减免他们部分费用了，手续下来是这一两天的事，要是能成，省下来的钱，够做两次干细胞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先跟家属谈话吧。”安菲愁眉苦脸的说。
“哎，这活不好干啊，我宁可盯24小时班都不愿意去。”郭强苦笑着皱了皱眉。
几个家属进来，跟上次见面相比，明显憔悴了许多，在监护室外面等候的日子，对于家属来说，跟炼狱差不多。
原本朝夕相处的亲人，生死未卜，见不着面，听不见声音。每天短短的半个小时探视时间，也无法触摸地到她，仅仅能隔窗相望。床上躺着的她，除了一双眼睛还有生气之外，一动不动，身上到处都是管道，看着触目惊心。
还没听郭强说完，宋巧玲丈夫先支撑不住，双手抱着头，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其余人脸上，更多的漠然。
郭强拿着宋巧玲来院之后的几次的胸片，在阅片灯上对比给家属看，把干细胞技术的先进性，讲的深入浅出，安菲在一旁忍不住点赞，佩服不已，想不到他肚子里的学问这么多，还能侃侃而谈的讲出来。
15分钟过去，郭强终于收住了尾，简直像做了一场关于干细胞的小型报告会。
“各位，我说了够详细了，你们商量一下拿个主意。”他环视了一圈家属，声音洪亮地说。
“大夫你的意思说应该做？”宋巧玲父亲用求助的目光盯着郭强，生怕错过了他的暗示。
郭强深吸了口气，把拍桌的欲望压下去，心道：“合着说了半天，白说了！”
他根本没心思暗示，一直在明示好不好。
“一开始你们说要做ECMO，不做坚持不下来，我们咬咬牙做了。可10天过去了，花了二十万，巧玲没一点好转，还是半死不活的。
现在没办法自圆其说了，又倒腾出一个干细胞来，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不知什么时候，宋巧玲丈夫抬起了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郭强，幽幽地说着。
“你花的钱，没有一分是装在我的口袋里。不做ECMO，她活不到现在，之前说的和今天说的，只要是我说的话，我都负责。认为我们坑你，现在就办出院手续去。我们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饶是郭强见过的家属比安菲多的多，被人当面辱骂，还是第一次，忍不住暴走。
“郭医生，您消消气，我哥是筹钱急的，没别的意思。”他身边的年轻小伙子赶紧打圆场。
“做干细胞的钱，我出，就算是坑，您让跳，我们也跳，我们只有巧玲一个女儿，她要是走了，我们也不活了。”老爷子老泪纵横地表态。
“爸，你说做我没意见，但是钱，我……。”宋巧玲丈夫再次垂下了头。
“你别说了，当初巧玲嫁给你，是她瞎了眼！”老爷子对他怒目而视。
他的宝贝女儿，嫁给这个人，没享过一天的福，生命垂危之际，他想的不是如何全力救治，而是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所作所为让人心寒。
跟之前安菲他们预料的差不多，家属的耐心快耗尽了，如今仅凭信念支撑着，娘家和婆家之间，看似还有矛盾在。
郭强心软，见不得老人家难过，好好劝慰了一番。
宋巧玲夫妻两个，平时关系不错，小两口还有一个乖巧伶俐的儿子，她丈夫自然不愿家破人亡，一分钱难道英雄汉，他是实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给郭强道了歉，一切回到了正规。
婆家和娘家家属终于意见统一，同意做干细胞灌洗，签完一堆知情同意书，办理完手续，安菲和郭强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等家属全出去了，安菲叹了口气说：“郭哥，这场话谈完，你是不成功便成仁了，要是干细胞肺灌洗对宋巧玲没效，人不行了，我觉得她家老爷子吃了你的心都有。”
“哎，主任安排的活，有什么办法，硬着头皮上呗，要是真被吃了，估计能算公伤。”郭强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诉苦，把安菲给逗乐了。
“今天干细胞送不过来，晚上叫上奕翔一起吃饭？”郭强主动邀请，还昨天欠的人情。
“改天吧，我晚上夜班。”安菲起身告辞，急诊科冬天的夜班最难熬，她得回去好好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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