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急匆匆赶到科里交班的时候,比规定时间过了5分钟。她卡点来的习惯急诊科人尽皆知,晚到5分钟在她是正常现象。反正晚上主任不查岗,抓到挺多说她一句下不为例。
到了值班室门口,她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起来,一通折腾之后,从侧面找到一串钥匙,拿钥匙开门,结果门没锁,一推开了,屋里有人。
值班室没有窗户,常年亮着灯,不止急诊科,整个新楼里医护值班室一律没有窗户,包括各个病房在内。有窗户的房间,基本全被医院设计成了病房。
当然,其中很多宽敞的、向阳的房间,原本设计图上写的医护值班室或者休息室。
从这一点上,能反映出我国医护人员的地位跟国外是没办法比的。
做为公立医院的主力军,临床一线的医护人员,生活是否舒适,不在管理人员的考虑范畴之内。
他们考虑的永远是如何让患者满意,殊不知,医护不满意的情况下,患者的满意度提高不过是句空话。
只有做为医院工作主体的医护人员满意了,做为他们服务对象的患者,才能体会到身心满意的感觉。
值班室靠墙的桌子边上,孙贺平正埋头看一本英语词典,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见安菲进来,相互点头打了个招呼。
“贺平,你今年真的准备考研啊?”安菲一边开橱子门一边随口问道。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
其实去年,他和温岚都参加了考试的,不过,因为过年的时候科里太忙,他抽不出时间复习,差了些分数没过,温岚倒是如愿以偿,去了心仪的学校。
“你真有毅力,我现在想想起那些英语单词都头痛。”安菲换好白大衣,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人逼急了没办法而已,我年龄不小了,再不折腾,就折腾不动了。”孙贺平笑了笑,把手里的书放下,递给安菲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等你半天了,顺手记下来的,夜班需要注意的都写在上面了,你慢慢看,我先走了。”他起身把书放进柜子里,拿出背包,准备回家。
孙贺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看见萧萧了,昨天开完会,她情绪不太好。”
安菲顿了一下,心道:“萧萧失恋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一来,女孩子的私事背地说不好,二来,温岚不在身边,万一他对萧萧关心过度,再勾起点事来,最后吃亏的萧萧。”
想到这,笑着说道:“她今天休班,没来医院。不过,昨天我下班见她跟陆远有说有笑的,没看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你想多了吧。”
“但愿。”孙贺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笑安菲。他最近话越发少了,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电话骤然响起,安菲接起来,是抢救室张茉莉打过来的,说是来重病人了。
安菲放下电话,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知何时,孙贺平已经走了。她拿起他留下的字条,匆匆赶往抢救室。
忙了一夜,幸好没遇上棘手的患者,早上交完班,安菲在值班室假寐,顺便等郭强的电话。
约莫10点钟,郭强唤她上去,说是干细胞到了。
安菲刚涌起的睡意一下子散了,兴冲冲赶到三楼。
等她换好衣服进入负压病房,屋里站满了人,今天留下来看干细胞肺灌洗的人挺多,大家穿着厚厚的隔离服,看不清模样,只能看眼睛猜是谁。
在人群中央负责操作的一看身形就知道郭强,他站在患者床头,身边是一台外显的支气管纤支镜。
外显是指带显示器,能从上面看见纤支镜镜头所见,不带外显的支气管纤支镜,只有操作者一个人能看见纤支镜镜头里,患者支气管内的情况。显然,带有外显的纤支镜更合适教学。
外显设备要多加几万块钱,急诊科的纤支镜便没有这个。
郭强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拿起纤支镜,从患者气管插管里顺势插进去,镜头里上立刻显现出患者气管内的情景。
跟正常人的气管壁相比,患者的气管黏膜有明显的水肿,红斑、以及部分糜烂、出血。随着纤支镜的深入,可以看到,小支气管和细支气管内,分泌物的粘度大,渗出物呈现淡黄色。
郭强边做操作,边给大家讲解,先说纤支镜目前所在的位置,再说所见到的异常有何临床意义。
患者的痰液粘稠,纤支镜的镜头时不时会被覆盖,郭强身边的金明,不停用针管从纤支镜附带的小孔里注入生理盐水,以冲开痰液,而郭强则利用纤支镜的吸力,把稀释后的痰液吸出来。
一番努力之后,患者肺部的痰液和渗出液基本清理完毕,到目前为止,郭强做的都是肺灌洗的步骤。所谓肺灌洗,简单说是用生理盐水把肺清洗干净。
做完这些,郭强把一袋和血浆差不多颜色的淡黄色液体,顺着金明注入生理盐水的孔,注入到肺里。
在屏幕上可以看到,一侧肺里注入量为5ml,两侧一共10ml,注入大约10分钟后,进行了第二次注入,量与第一次相同。
这个用量远远低于安菲的估计,2万的治疗费用,仅仅20ml的干细胞,普通一两的酒杯半杯的量,果真昂贵。
郭强两次注射完成,纤支镜撤了出来,患者全程的血氧饱和度没有明显变化,说明她还是能适应的。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安菲等换完衣服,跟家属交代完手术情况的郭强回来,问道:“郭哥,宋巧玲的ECMO主任让什么时候停啊?”
郭强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摆了个葛优瘫的姿势有气无力地说:“下午停。”
“那肺灌洗见效要多久?”安菲盯着他追问。
“我哪知道啊,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没效,走一步看一步吧。”郭强苦笑着说,他是第一次给“甲流”患者做这种治疗,没有任何经验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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