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班的时候，11床家属依旧没能劝说他答应配合治疗，常规能在观察室用的止血药物，安菲早给他用上了。
该请的会诊也请了，消化内科和胃肠外科的住院总医师，来了之后看见患者的状态直摇头，都说急诊的治疗已经到位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胃管不能下，风险太高，手术不能做，肠壁严重腐蚀后，脆性太大，无法缝合。
如果持续出血，只能边出血边输血，能不能缓过来，全看患者运气。
有些人不分场合的任性，不计后果，看似别人对他毫无办法，他暂时胜利了，可事实上，最终后悔的，只能是他自己。
吕萧萧接班的时候，听安菲一交接，顿时头大如斗，哀叹一声流年不利、时运不济，这个夜班，注定不会平静。
晚上门诊患者多，她根本没时间向安菲一样，盯着11床，一旦出事，又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夜里11点，观察室里人头攒动，比白天还忙碌，小孩子的哭声，醉汉的吼声，家属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地喊护士换液体声，乱成一团。
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吓哭了刚刚哄睡的孩童。
“老关，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尖叫声后，是放声痛哭。
赵岚让小护士赶紧通知吕萧萧，她自己拉起抢救推车直奔11床而去。
眼前，11床患者头偏向一侧，人事不省，全身湿冷，是休克的表现。他胸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可见，并没有猝死。
赵岚松了口气，喝道：“人没死呢，别嚎了，赶紧让开，别耽误抢救。”
妇人闻言如梦初醒，赶紧让在一旁，手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过来。
赵岚先拿了一瓶500ml生理盐水换上液体，放开滴速，然后拿出血压表给患者测血压，7040mmHg，低血压确定无疑。
吕萧萧一溜小跑着过来，见患者只是低血压，不是猝死，伸手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叹道：“吓死我了。”
“怎么突然加重了？”吕萧萧问妇人。
妇人抽泣着掀开了盖在患者身上的被子，在场所有人，包括围观群众，全倒吸了一口冷气。
患者身下，是一片黑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一大片，怵目惊心。
那是，从肛门排出来的血和已经凝结的血块，黑的是上消化道，包括胃里的出血，红的血块是肠道出血。
单是流出来的这些血，量不止1000ml，难怪患者出现了失血性休克，昏迷了过去。
“你男人现在是进监护室，是九死一生，不救，撑不过2个小时。你救不救？”吕萧萧盯着妇人问道。
11床现在的情况，大量输血能不能救过来，吕萧萧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不输，人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而且，输血的大量花费，是悬在治疗面前的一道鸿沟。
“他都这样了，还能救活吗？”妇人瘫在地上，手足无措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你要救，我们全力以赴，你不救，我们不勉强。”吕萧萧平静地说。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对着11床，纷纷摇头，都认为人已经完了。
“救，花多少钱也救，砸锅卖铁，我认了。”妇人说完紧紧咬着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坚毅，完全不符合她此刻的形象。
她的答案，吕萧萧并不吃惊，在苦难面前，女人的忍耐性更强。
现实中，抛家舍业救丈夫女子远远多于不离不弃守候妻子的男子。
吕萧萧不再啰嗦，联系血库，送血样，把患者转入监护室，大量补液，维持酸碱平衡，补充微凉元素一气呵成。
她知道，死神时刻徘徊在身侧，晚一刻，这场角力她会输的很惨。
大出血后DIC、栓塞、器官衰竭等等并发症，出现一个就可以要了患者的性命。
她能做的，只能是不停的补漏洞，出现一个问题，及时发现，马上解决，然后，继续等待着下一个问题的出现，直到，出现奇迹。
门诊上的患者，她交给了周朴，说起来，这娃也是个劳碌命，换了个班，直接一夜无眠。
冬天的曙光来的格外的晚，6点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吕萧萧揉了揉发木的太阳穴，抬头看一眼患者的血压，10060mmHg，血压水平维持了接近两个小时了，她欣慰地笑了笑。
床上，昏迷了一夜的人再次吃力的睁开眼，入眼处正是守了他一夜的吕萧萧。
他半夜醒来，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拉了一滩屎后，失去了知觉，脑海中最后一个印象，是妻子凄厉的喊声。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床头的输液杆上，挂着的是血包，凉凉的新鲜血液，顺着输血管，不断地流入了他的体内。
床脚，守着他的，是两个年轻的小姑娘，看着她们，他莫名的觉得心安，疲倦阵阵袭来，他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醒来，他的觉得身上的力气，慢慢恢复，他的生命再次属于了自己。
他有种再世为人的感慨，伸手敲了敲床档。
吕萧萧听见响声，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谢谢你，守了我一夜。”他故作轻松。
“也谢谢你，没让我白守一夜。”吕萧萧调侃。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来，维持了一年的背运终于走了，新年新气象，死神不再围绕在她的周围了。
“萧萧，有人送早餐来了。”方晴在门口高声喊着。
吕萧萧心中一暖，有人疼爱的感觉……，不错。
陆远近来对她越发上心，上夜班没事过来陪着，下夜班怕她不吃早饭，必定做好了给她带过来，惹的一众小姐妹起哄调笑。
以往她只觉得他是个邻家哥哥，没想到，做了男朋友，心细如发，生怕她不开心。仿佛他的世界里，她就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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