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跟他父母联系一下,等他们到了之后再交钱,先做手术。”安菲语调随着他提了一个八度,同时赏给他一个白眼。
心说,还问多少钱,跟你有钱似的。
“大夫,我能不能不做手术,家里条件不好,实在是……。”小伙子声音发颤地说。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手术,不做随时有生命危险。父母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没钱先欠着,有了再还。”安菲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小伙子进抢救室自始至终没抱怨过一句,膈疝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耐受的,可他,既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歇斯底里。
“欠着?以后还?真的?”汉子激动地来,眼睛里闪着光,似乎不敢相信安菲,医院还能赊账?
“赶紧去住院手续吧,别耽搁了。”安菲把住院票递给他,笑了笑。
汉子一溜小跑地走了。他相貌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对小伙子更是仗义。
“你拿医院的钱做人情?”王奕翔无奈地笑了笑,在她耳边低语。
“你是总值班,字是你签的,跟我没关系。钱要不回来,医院找也是找你。”安菲唇角勾了勾,露出狡黠地微笑。
“我的钱还不是你的钱。”
“目前,还不是。”
L市人民医院名义上是公立医院,事业单位,全院正式加临时职工3000人,真正有编制的不超过一半。财局一年拨下来的款项,据院长说,只够发大家伙一个月的工资奖金。
真正说起来,医院其实算是自挣自吃的单位。
问题是,公立医院不可能只有公立医院的帽子,同样还要担负公立医院的职责。
一些“三无”(无家属、无身份、无费用)的患者被送过来,医院从没有拒绝过,会尽最大努力挽救他们的生命。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些别的小医院,甚至中心医院的120急救车,都有把“三无”或者没钱的患者送过来的习惯。
名义上说人民医院的医疗水平高,实际上是甩锅。
院周会的时候,医务科上报这些收不回来的费用,院长也会骂娘,可之后,也都不了了之。
领导们心知肚明,如果院里不兜底,把欠费强压给科室,科室未必能扛得起,真出了人命,大家脸上不好看,心里也不会安心。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急诊大厅里人逐渐少了起来。安菲催促王奕翔回值班室休息去了,他明天上午还有手术,不像她,交完班可以回家睡大觉。
熬到晚上3点,她跟米兰换班的时候,两台急诊手术还都没有结束,估计彭大夫的手术会做到天亮了。
早上安菲起来,吃过王奕翔送来的早餐,跟平时一样走到观察室去溜达了一圈,看看昨晚她留的患者,有没有没走的,那些需要交班的时候特别交代一下。
顺着床号走到5床,她站住了,床上躺着的身穿淡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一脸慈爱的望着她。
“妈,你怎么在这?”
没错,在输液的中年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葛芙蓉,身边凳子上坐着的是安国强。
“你妈昨晚后半夜闹急性胃肠炎,有点发热,吃了药全吐了,我带她过来输液。”安国强站起身,跟她解释,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爸,妈,你们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安菲忍不住抱怨,父母来科里输液,她居然一点也不知情。
“米大夫说你刚刚休息,我又没什么大事。”葛芙蓉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
“现在还热吗?”安菲心痛地走过去摸了摸老妈的额头,还好,温度已经正常了。
“没事了,胃肠炎而已。”葛芙蓉温和地握住女儿的手说。
安菲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交班时间到了,愧疚地对葛芙蓉说:“妈,我先去交班,一会过来陪你。”
“你赶紧去忙你的,我这有你爸呢。”葛芙蓉松开手,让女儿赶紧去忙工作。
今天交班的气氛,比平时压抑,昨晚彭大夫坠楼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崔主任听完交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今年急诊技能大赛,以急诊科为主,李木子带队;第二件,米兰和周朴等5个人,开始单独值班,第三件,今年来急诊科的新人,估计7月初进科,有6个人,外科2个,内科4个,外科的暂时轮值24小时,内科李木子、安菲、肖磊、余浩然每人带一个。
早会透漏的信息量相当大,崔主任一来急诊科,就憋着劲想把参加急诊技能的主动权要来急诊,今年终于梦想成真。
这跟急诊科实力的逐步提高分不开,也跟秦主任愿意放手有关,据说,秦主任下一步要竞选副院长,崔主任和高主任两口子,对他来说,是优先争取的对象。
孙贺平和吕萧萧离开急诊科已成定局,米兰他们5个在急诊快满一年了,让他们单独值班可以名正言顺地提高奖金比例。
而实际上,值班由现在的单班制改成了双班制,米兰等人值班的时候,有安菲几个老的带着,跟现在差不多。
急诊两年来的进人速度在院里堪称第一,几乎清一色的新生力量,按说对学科的发展算是不利因素,毕竟,同年资的人多了,竞争压力大,产生的矛盾多。
不过,按照崔主任的设想,急诊的规模,比如今还要扩大一倍不止,她必须储备足够多的人才。
急诊留不住人的现象,全国都一样。两年前来的安菲他们三个,孙贺平和吕萧萧走了,谁又能保证米兰他们不走?
“三甲”评审结束了,急诊科接下来面临的是重点学科的评审了,崔主任开完早会,跟刘珊回到二楼教研室。
“又来了6个人,咱们科形式一片大好啊。”刘珊声音中带着欣喜,她跟着崔主任一路走来,两个人相互扶持,早已变成了战友。
“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心特别累。原来在海边的时候,常常想家,觉得不在陪在父母身边,是最大的不孝,现在回来,整天忙工作,依旧没有时间陪父母。”
崔主任站在窗前,神情有些疲惫。
昨晚,小美感冒发热,一岁多的孩子,正是缠手的时候,她跟母亲两个人轮换着照顾了一夜。
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她心里有着难以控制的内疚。最爱的儿子,远赴国外,她顾不上。收养小美,她以为会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幸福的家庭。当初回来,她以为会照顾父母,承欢膝下。
结果,她什么也没做到,小美是父母一直在照顾,而她整天忙的,全是工作。
她的路,是不是走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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