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所料不差,一听说反王真的已经被诛灭,尉国朝廷取得全面胜利,苏蛮使团便开始盘算着回去了。
皇帝这个时候心情好,也终于记起要亲自见见这些苏蛮人了。
皇帝设宴惠同阁,接待番邦使团,苏蛮人只是其一。
一改之前的嚣张,安路达见到皇帝之后,恭恭敬敬地对皇帝说道:“我王倾慕中原文明,特遣我等入朝,请上皇帝降下贵女。然贵女不愿离开故土,连我们的王子殿下,也被扣押起来了。请陛下高抬贵手,原谅王子莽撞。”
本来是一件王子隐瞒身份跟随使团潜入他国并且乱走被抓的事,经他这么一说,便是王子求爱不成,被贵女关押的风月情事。
不明真相的人,或许会哈哈一笑将其揭过,甚至会因为他口中的王子无辜受难,而补偿一番——毕竟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一个王子求爱不得,也不过是一场风月佳话,哪里就要被关押起来了呢?
在场众人除了皇帝之外,还没有人知道完颜阿方索的真实身份,此时一听他口中说什么王子,便满脸迷茫,还在想哪里有什么王子,还被关押起来了。
因早一步得到消息的皇帝闻言哈哈一笑,却道:“王子年轻气壮的确情有可原,然他聚众生事,被巡城卫捉拿,确是罪有应得。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据律法,于闹市斗殴,羁三月。刑满之后,自会释放,还请使者不要着急。”
安路达气得瞪眼,亏得他胡字短,不然该翘起来了。
现在成王兵败,朝廷不像之前那般束手束脚了。
就算苏蛮挑衅,也不会束手无策,皇帝腰杆硬了,说话自然也有了底气。
更何况,玄黎说得没有错,一个苏蛮王子,好不容易被捉住了,要是不好好利用起来,岂不可惜?
便是不能换到太多好处,皇帝也不准备这么轻易就放走苏蛮王子。
最好苏蛮使团等不了,直接把完颜阿方索留下,那就最好不过了。
陪客的是礼部官员,明白皇帝的心思,只需要一眼。
于是便开始打起了马虎眼,让苏蛮师团直到宴会结束,也没能再得到重提此事的机会。
不过,苏蛮使团倒是没有如皇帝期望的那般扔下他们的王子不管,而是真的按下新来,准备等三个月的时间。
与此同时早就写了信的平氏族人,也终于进京了。
这次来的,一共有十七八人,除开十来个护送他们的青壮之外,其余几人,全是平家辈分比较高,年纪却正好不大不小的中年人。他们四男三女,浩浩荡荡地进了平府大门。
为首的妇人伊人见过,正是平氏七房太夫人,虽然被称为太夫人,但她只是辈分高,却不算年老。
如实刚满四十,因比平厉高了两辈,这才被推举出来,成为此次汴京之行的领头人。
平氏族人推举她出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她辈分高,又是女性,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伊人听从自己的安排,交出管家权,为丈守节。
而跟从她一起来的,除开另外两名比她低了一辈的女眷之外,另外四人全是男丁。
他们三十来岁,辈分都比平厉高,作为威慑,以备伊人不愿听从。
虽然远道而来,但是几人神情傲慢。
在修整了一番之后,便开始发难,道:“我平氏一族,自将军祖父那一辈,便已经分了宗。然两家都在赟都,自来相守相望,从未分过彼此。
你自嫁入平家大门,虽未向我敬茶,却也是拜过我平氏祖宗的。可是,你终究年轻,今日之事,便办得太过草率了。”
“今日之事?”伊人浅笑:“太夫人说什么?伊人并不明白。还请您明鉴。”
“其一!”女人上下将伊人审视一遍,愤怒道:“我们进京之前,便知你在京中,常与外男牵扯不休,十分不知羞耻。本想着,或许是误传,同样也是顾忌我平家脸面,不想让平厉脸上难看,这才准备饶你一马。可是如今看来,却是你太过目中无人。丈夫新逝,身为遗孀,你却不着素服,反而穿红着绿,毫不哀恸。可见与外男有染俱为事实,是为不忠。其二,丈夫新逝,却不禀明缘由,然后扶灵回乡。反而滞留京城,让丈夫客死他乡,心思诡谲,是为不义。”
伊人点点头表示她说的有理。
女人或是见她衣服油盐不进的样子,更加不满。
又道:“此为其三:身为平家妇,你进门多年,却膝下无子,使得丈夫血脉断绝,公婆地下不安,是为不孝。这般不忠不义不孝之徒,不配为我平家妇。”
“不配为平家妇?”伊人笑问:“那你们的意思,是想怎么样呢?”
太夫人没有说话。
同她一起来的另一妇人便道:“慕氏年轻,做事或许的确有欠考虑。但我们也不能听风就是雨不是?”她比七太夫人小了一辈,七太夫人唱完了黑了黑脸,就该她唱白脸了:“那些风言风语,咱们听过也就算了,毕竟无凭无据的,也不能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不配为平家妇的话,或许有些太过。只是,贸然把人葬在京城,这件事,的确是做得不大对。要知道,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平家祖坟在赟都,将军他虽然客死他乡,却也应当葬入祖坟才对。我平家男儿,总不能做了孤魂野鬼。”
“几位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们此行,是想接平厉棺椁回赟都安葬?”
“确是如此。”
“此事我无异议。”伊人点头:“明日我便派人带你们去他墓前,请出棺椁,由你们迎回赟都。若是需要诸多仪式,我也可伸出援手。”
“什么叫伸出援手?慕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打算独留京中,不与我们一起回赟都?”
“我家在此,自不必远走赟都!”
“孽障!”七太夫人大怒:“果真不知廉耻!丈夫身死,族人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往事,准你回老宅守节。你却执意直留连京城,可见外面流言,未必是假。虽说平厉已去,但我平时族人俱在,绝不允许你这般肆意妄为,辱没我平氏门楣。”
“就是,这般想来,将军武力高强,又正直壮年,又怎会无故身死?分明是别有隐情!”另一个人符合,就差明晃晃地说平厉之所以会死,是慕伊人跟野男人联手害死的了。
伊人早就知道平家人来势汹汹,一定会给自己找麻烦,但她还是觉得,这群人的目的,简直太明目张胆了。
而且,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伊人随意应付几句,便道:“你们终于记起过问平厉死因了?也好,我一早便吩咐下人,去请了禁卫统领过来,由他亲自与你们解释平厉为何而死。放心,证据就在衙门里,要是你们觉得他撒谎作假,大可亲自去查。其二嘛!我留于京城,自然是为了抚养丈夫庶子啊!我虽不曾生养,然家中妾室姨娘,却已然生产。之所以不曾通报族人,只是按照赟都规矩,男丁不满三岁,不入族谱,这才没有早早告知诸位。而不论是读书进学,还是科举入朝,京中,总要比远在赟都方便一些。再一个,还请诸位不要忘记,将军之所以来京,便是有陛下旨意。便是他如今身死,未有皇上开口,我们也为不能回赟都去。诸位这般愤怒,莫不是,想要举全族之力,公然抗旨不成?”
公然抗旨?他们可不敢!
男人们愤愤地看着慕伊人,怒骂她不知廉耻,竟想出诸多理由滞留京城。
他们当然不是没想过公然抗旨是什么后果,但他们总是觉得,平厉既然已经死了,皇上总不至于还抓着以前的事情不放,连棺材都不允许抬回去吧?
至于慕伊人,她便是抗旨被降罪又如何?
左右被惩罚的也不是自己,自然用不到他们害怕。
至于她口中的什么庶子?现在平厉已死,他们是绝对不会认的,只要一口咬定是她为了保住的身份胡乱找来的野种就是了,反正是不是平厉之子,谁知道呢?
几个人骂骂咧咧闹个不停,伊人耐心耗尽,不想再理会,只说一句:“现在说什么都还嫌早,待见过了禁卫统领,你们再决定怎么做吧。嬷嬷,送七太夫人回去歇息。”说完便不留情面,开始赶人。
七太夫人也是要脸的,被出言驱赶,一脸愤怒,却也不愿赖着不走。于是气呼呼地站起来,说道:“便是再见禁卫又如何?便是陛下本人,也万没有不让臣子落叶归根的道理!”
说完急乎乎地走了。
其他人见状,也轰轰轰跟着一起我出去。
他们是看了出来,伊人早有准备,既然如此,自然要重新想想对策。
既然急着回去商量一番,好顺理成章地把慕伊人的罪责定下来,或者至少,把人弄回赟都也要好办多了。
可是,他们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想了大半天的对策,在见到禁卫统领之后,统统作废了。
因为对方给出了平厉的死因:勾连敌国,乃是内斗而亡。
要是换做其他的,不管什么原因,他们都能够仗着平厉族人的身份,在慕伊人这个年轻媳妇的面前当家做主。
可是,勾连敌国!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罪,是个人都恨不得躲得远远地,又哪肯巴巴地追上来,扬言要迎其棺椁归故里?要是早知平厉是死于此种缘由,他们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往京城赶了。
皇帝之所以没有公布原因,不过是因为苏蛮人还在京城,不想让天下人听闻边军将领投敌,闹得人心惶惶,被苏蛮人利用而已。
平氏族人当然不想相信的,可是勾连敌国这种事,谁敢造假?
但如今又要怎么办?
平厉死得不光彩,他们就再没有了为其出头的立场和胆量。
他们这么巴巴地从赟都赶往京城,将平厉棺椁迎回,这是要提醒皇帝,自己是平厉族人,很可能与他沆瀣一气,通敌卖国?
这个干系,他们可不担的。
朝廷就算再什么把手伸不到赟都来,但到底还属于尉国,朝廷想要收拾他们,理由都不用找。
可是如果不承认平厉与平氏族人的关系,那他们就无论如何,也没有立场要求慕伊人怎么做。
从赟都到汴京,十几日的路程,若不是为了好处,谁会这样跟自己过不去,花时花力地折磨自己?
更何况,皇上这会儿不是还没发落么?莫非有放过平家的意思?
总不能白跑一趟,什么都得不到吧?
平氏众人心中纠结,迟迟拿不定主意。
伊人见状,便告诉他们道:“还请诸位尽快做决定,平厉的墓穴,乃官府亲眼看着下葬,若你们想要将其迎回赟都,我自该帮你们禀报。七太奶奶说的很对,落叶归根,乃人之常情,想必陛下仁慈,也不会不允。”
几个人左看看又看看,不敢接话了。
但是平厉已死,平家留下的偌大家业,又该如何是好?
反正他人已经死了,而且最有应得,平氏族人不想扯上关系不必为其‘看顾后人’,但他的家业拿出来分了,不为过吧?这不算帮他,应该算是惩罚,想来皇帝不会介意?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在慕伊人坦然的目光中,终于不得不认识到一个道理:“这个女人,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
平家在京城没有根基,原本在平厉死后,可以随意处置慕伊人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家族的支持,没有兄弟的帮扶,一个女人,如果当真舍下名声不要,反而是没有人能为之奈何的!
这样一来,他们当真算是白跑一趟了。
生怕被人留意,当真怀疑上他们与平厉的关系,几人商量一番,第二天,便垂头丧气地开开了京城。
去也匆匆,与来时一样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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