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出了邹凯的宅子,如心满意足的小孩子般开心前行。直到转过街角,她才缓缓收了笑,倚住墙角转头回望。
邹凯府中,是否会派人跟上来
她忍不住又想,独下江南前夜,司夜染既曾跟着她去过顺天府;那么她去邹凯府的时候,司夜染是否也跟在后面
而她与邹凯私下见面的内情,是否也早已被司夜染捏在掌心磐
如此想来,邹凯防备司夜染,想要获知司夜染一言一行的动意,倒也有情可原。
她蹲了一会儿,见邹凯府并无人跟上来,方轻叹口气,垂下头走回灵济宫去。
顺天府,贾鲁与叶黑等人连夜查验曾诚尸首候。
冰窖里,叶黑准备好了,向贾鲁问一声“贾侍郎,下官可以动手了么”
贾鲁面上白了白“动吧。”
孙海以为贾鲁终究是年轻公子,虽然会断案,却终究见不惯血腥的,便走到贾鲁身边道“验尸没什么可怕的,大人别怕。”
贾鲁眉毛抖了抖,轻轻点头“好。”
叶黑是刑部的人,跟顺天府捕头孙海没什么太多交集,孙海不知他手段他也理解。于是他只是简单抬眼瞭了孙海一眼,便从包袱里抽出砍刀、斧头、锯子
孙海都看傻了。当了捕头这些年,还没见过仵作用这样工具的。
确定不是木匠么
接下来叶黑便分别使用刀片划开皮肉,斧子打断骨头,锯子锯开关节不过片时,所有人都无法继续直视,忍不住背转过去。两个负责记录与勾画图影的文书更是直接扔了毛笔,蹲到墙角呕吐起来。
冰窖石壁之上,映着惨白烛火,只能看见叶黑抡圆了膀子,大刀阔斧乒乒乒、乓乓乓。烛火虽幽微,却也能辨认出随着刀子斧头飞溅起来的碎末
孙海觉着自己是个捕头,别人都可以背身、或者蹲下去吐,只有他必须脸不改色心不跳。可是当越来越无法忽视石壁上那些飞溅起的碎末时他依旧瞪大了眼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接向后躺倒
幸好孙海醒得快,撞到后脑勺之后便疼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凑到贾鲁耳边去,声儿都变了“大、大人这,这可不行没、没见过仵作这这么验尸的连个囫囵尸首都不给留下了,还,还怎么让曾诚入土为安”
一个勾画图影的文书吐够了,扶着墙起来,也虚弱地道“大人,这的确不合规矩。不说入土为安,等紫府听说了曾诚死讯之后,定来插手,到时候咱们总不能这么零碎儿着给他们看”
叶黑一般继续乒乓,一边抬眼瞄了他们几个顺天府的一眼,冷哼了声“老叶我不才,祖上就是屠户出身在老叶我手里,管它什么死人肉,还是生猪肉,统统这个法子处置”
孙海等眼睛都直了。
贾鲁无声盯着那一滩狼藉,幽幽道“囫囵尸首,原比不上还他一个真相重要。只有帮他查明了凶手,他才能真正入土为安。”
贾鲁说完走到叶黑身边问“可查出什么异样”
叶黑这才搁下砍刀、斧头,叹了口气“食物没毒。”
“骨殖里亦没有异样。”
“通身上下关窍,包含全身穴道,俱都没有异物。”
“汗毛孔里的余渍已没有半点染毒迹象”
贾鲁眸色愈深“所有常规害人的法子,咱们都查验尽了。凭咱们刑部与紫府斗法这么多年,紫府那些手段,咱们也没有不了解的当真是奇了,怎地就找不到曾诚死因”
冰窖里一时静默下来,众人都盯着贾鲁,看他独自托着下巴,绕着一滩零碎儿了的曾诚尸首,前前后后地绕圈子。
思路受阻,贾鲁强令自己暂时去想别事。便不由得想起之前与兰芽的见面,想起那小鬼头凭一根铁钉便撂倒了他的马,让他在预定的地点自己停了下来彼时她目光如璃,晶亮望住他,问道“大哥在找什么大哥以为小弟是用外物困住大哥的马匹的”
贾鲁一拍巴掌“不在外物。死因在内”
叶黑一怔“侍郎说什么”
贾鲁眸光生动起来“咱们了解紫府,紫府亦了解咱们所以他们这回,绝不会用常规手段。老叶你想,用外物杀人,兜圈子不说,还总会留下痕迹,他们自然不想让你老叶给查到蛛丝马迹;那么问题一定出在里头是曾诚自身的毛病”
贾鲁连夜又请了邢亮来,死人活人的法子兼用。邢亮果然发现了问题,对贾鲁道“曾诚脏腑虚弱,死在脏腑出血。”
叶黑闻言一皱眉“那就是生死有命,竟捉不住那帮阉人的把柄了”
邢亮道“倒也未必。下官为医者,却也知倘若医者不怀仁心,不治病灶,反而加以利用,那便是天衣无缝的杀人手段。”
天刚亮,兰芽就被从双宝给央告起来
。
双宝懂规矩,没敢砸门,更没敢嚷嚷,他就跟个小虫子似的守在窗根儿底下,句句连声地不停嘀咕,到底把跟兰芽下棋的周公老爷子给磨叽走了,兰芽只好闷哼一声起身。
双宝为难道“奴婢知道公子昨晚回来得晚,今早上必得要补眠的,只是事情来得急,奴婢也实在没有法子”
“说吧。”兰芽使劲儿睁着睡眼。
双宝嗫嚅道“奴婢兄长来了。非得要见公子。奴婢怎么劝都不行。”
兰芽瞅着双宝傻笑“你兄长这么大清早地来,却要见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儿,认识你兄长了不成”
双宝为难地想了想“其实公子与奴婢兄长早有渊源,公子想是忘了。”
兰芽没好气道“什么渊源”
双宝叹了口气“当初,奴婢挨了公子刚进宫时候儿的那回打大人不落忍,便叫花二爷带了银子去奴婢老家。老家不敢怠慢,让哥哥嫂子进京来给大人磕头道谢,顺便也能瞧瞧奴婢。结果因祸得福,大人还设法给兄长安排了个官职”
兰芽有点清醒过来,眼珠一转“什么官职在哪儿听差”
双宝眼中这才微微露出点笑意“当个皂隶,供职在顺天府。”
兰芽心底仿佛有一扇窗户,被呼啦捅开了一般。她一下子就全醒了,伸手一推双宝“妈蛋,我懂了带我去吧”
双宝的兄长却没双宝那么清秀伶俐,看上去只是个眉眼平和的男子。也许年少时亦曾有过如双宝一般的清秀伶俐,后来却在平淡且艰辛的岁月里点点打平,变得这样眉目平和。
兰芽心下幽幽一叹,不由得想到司夜染,又想到她自己。此时尚可快意恩仇,是不是还都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倘若再过十年,甚或只是五年,便也会被岁月打磨尽了所有的棱角
看兰芽这么盯着兄长,抿着唇严肃地不说话,双宝有些紧张,低低问“公子,可是兄长有哪里让公子不快”
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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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忙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大人将你兄长安置到了顺天府,是如何瞒过贾鲁那双眼睛的。现下我能想到表层缘故你跟你兄长,面相上倒并不怎么相像。”
双宝一笑“不光如此。再者,奴婢身在灵济宫内当差,极少出宫,试问贾大人如何会留意到奴婢这个小小角色还有奴婢自净身起,按规矩便已然是转世为人,跟家里人切断了一切联系。姓氏都不再用了,就算外头人查,也查不到奴婢跟兄长的半点瓜连了。”
兰芽暗自哼了一声,越发确定这绝对是司夜染故意安排的一步棋。却是借了她曾经冤打双宝的缘故,让她心下颇有些不爽。
废去了周折,兰芽直接换了双宝的衣裳,跟双宝的兄长出了灵济宫。
到了宫外,双宝兄长便将贾鲁带人昨夜验尸的情形都跟兰芽说了。还拿出张图影来,仔细将细节也都指点明白。
兰芽一怔“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双宝兄长拱手“卑职不才,昨夜验尸,卑职就在现场。”
兰芽眯眼“你不过小吏,如何能有机会参与”
双宝兄长面上微微红了红“班门弄斧卑职正是顺天府负责勾画图影的文书。”
兰芽也一挑眉。
双宝兄长一揖到地“当初冯谷一案,还是被公子一语道破那图影不尽不实那幅图影,正是出自卑职粗笔。”
许多片段情景,宛若蝶翼,纷至沓来。兰芽笑起来“原来是这样。你兄弟没说错,咱们果然深有渊源。”
兰芽这才正式偏头望他“该怎么称呼你你该不会叫大宝吧”
双宝兄长也笑“自然不是。双宝是进了宫,按着宫里的辈分重改的名儿。卑职姓唐,双名光德”
兰芽朗声笑“咳,那双宝就该是糖宝儿了,好听,哈哈”
唐光德便也笑了。
兰芽却缓缓收了笑“是大人让你来见我的么”
唐光德却摇头“不是。大人没想让卑职这样早暴露身份。是初礼公公私下里找了双宝,双宝再设法找到卑职。”
“初礼”
“正是。据双宝说,礼公公说公子说过,曾诚之死是有人要害大人卑职也恰有此担心。”
兰芽怆然一笑“想来今天一早,贾鲁便定会先奔北镇抚司狱,查问所有探访过曾诚的记录。”
唐光德由衷拜服“正是这个时候怕已然查完了,于是初礼公公等,便都要等兰公子赶紧拿主意尤其,此事最好暂且不要让大人知晓。”
兰芽点头“紫府给贾鲁的记录里头,一定有曾诚旧人怕就是凉芳。而一旦坐实了是凉芳,那么就自然会联想到大人谁让凉芳此时就在灵济宫中,是大人的娇客”
“如此一来,便所有人都会相信是大
人派凉芳杀了曾诚,继而有心之人便会将大人与江南盐弊牵连到大人身上”
此时兰芽都觉浑身冰凉“如此一来,大人非但不敢再碰江南盐弊,否则那些人便会将所有事情都冤到大人头上,将大人诬蔑为首犯”
“他们是要一箭双雕害死大人,或者迫使大人不敢再碰盐案”
唐光德也听得目瞪口呆“卑职不知盐案,听公子这样说,那些人果然是居心叵测”
兰芽面色苍白下来“更糟糕的是,恐怕紫府亦牵涉其间。这便不止是办几个地方官员那么简单,更有可能要直接面对紫府。”
唐光德急问“公子,该怎么办”
兰芽马不停蹄,直奔顺天府。
在大门口,正堵着刚从北镇抚司狱回来的贾鲁。
兰芽扯着贾鲁进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大哥在诏狱那边查到凉芳了吧”
贾鲁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快说。”兰芽盯着沙漏,心急如焚“过了辰时,怕皇上就要召见你。趁着现在,大哥赶紧与我说清楚”
贾鲁便道“我是查到了凉芳。北镇抚司方面说,虽然曾诚是朝廷钦犯,然凉芳是他宅内人,更兼之此时是灵济宫中人,是带了灵济宫腰牌去的,于是狱卒未敢拦阻,亦未敢监视在畔。”
“只隐约瞧见凉芳是带了一壶酒去的,劝曾诚喝了几杯酒。此后曾诚再没见过任何人,没进过任何饮食,待得天亮之后便交付给了我如此看来,此事唯一的嫌疑,便是凉芳”
兰芽闭上眼“大哥若这般禀告朝廷,任何人都会在凉芳背后,直接想到我们大人”
“没错”贾鲁忍不住冷笑“你们大人也太过明目张胆他派凉芳去害曾诚,却还装模作样要我保下曾诚的活口如今曾诚死在我手上,紫府和朝廷便都不会放过,他正好可以借刀杀人,连带着将我也除了”
贾鲁血灌瞳仁“司夜染,好歹毒的心肠”
眼见情势越发难以收拾,兰芽跳起来拍了贾鲁脑门一下,啪的一声,将贾鲁拍醒。
“你做什么”贾鲁惊问。
兰芽叹了口气“没错,司夜染就是心肠歹毒的人只不过大哥你好好想想,凭他那歹毒的心肠、狠辣的手腕,他能做事做得这般浅显若真是他干的,他会筹划得天衣无缝,既达到目的,又让人找不到他的把柄”
贾鲁紧吞几口气,盯住兰芽,被她面上光芒所慑,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有理。”
“所以方才的结论,拜托大哥切莫向朝廷提及。”兰芽恳切道。
贾鲁急得满头的汗“你不让我说,可稍后见了皇上,你又要我怎么说难道就让皇上以为,当真是我贾鲁与刑部办事不利,治了我的罪”
兰芽垂下头去“大哥,我随你一起进宫面圣。”
贾鲁忍不住连声讪笑“你你又来了我再说一遍,胆子大也没有你这么傻大胆的,那叫进宫面圣,你当是想见谁就见谁就连你们大人都未必有这个胆子,凭你身份,怎么可能”
兰芽淡淡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扬给贾鲁看“喏,小弟好歹还有这面御赐的内宫行走的腰牌。虽然不值什么钱,不过听上回那位守宫门的公公的意思,仿佛是可以凭着这面腰牌进宫面圣的”
贾鲁眼睛直了直,伸手一抓兰芽手腕“也是我倒忘了你还有这么面宝贝。这便走吧,咱们进宫去”
贾鲁带兰芽驰马而去,兰芽却坚持先回灵济宫一趟。
贾鲁拗不过她,只好先带她回去。兰芽自进宫门去,贾鲁在外头等。
兰芽进听兰轩,初礼后脚就闻声赶到。搓着手低声问“公子可有主意”
兰芽实话实说“我现下也没主意。马上要随贾鲁进宫面圣,更无从揣测皇上态度,所能做的不过随机应变。”兰芽望了初礼一眼“我总会尽我所能就是。”
初礼眼圈儿一红“公子,奴婢当真能相信公子么公子当真不会借机报仇,加害了大人”
兰芽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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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画轴。
妈蛋,她当然想的,她想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又是绝佳良机,她只需推波助澜,那么这回司夜染就死定了她就能为爹娘,为全家几十条性命报了大仇
这个yu惑,她太难抗拒。
她没回答初礼,攥住画轴就朝外走。初礼两步抢上来,扑通跪倒,伸手抱住她膝弯“公子奴婢求公子,万勿冲动,奴婢求公子救大人一命”
初礼声泪俱下“公子若肯应允,奴婢情愿为公子出气。公子这便鞭笞奴婢,哪怕打死奴婢,奴婢亦没有半句怨言。只求,公子这回,放过大人”
兰芽回头,深深吸气“初礼,你给我起来灵济宫里没有秘密,你
这样哭喊,难道你想让凉芳他们全都听见我当日鞭打你,也是为了试探你我不信你不知道,这灵济宫内早已不是固若金汤,早已安插进了别人的眼线”
“你是大人最贴身的人,我便担心你也是别人的眼线”
初礼忍住哭声,流泪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亦相信公子,公子凡事皆有道理。”
兰芽以眼色盯住双宝守住门,低声急促地说“你听我说,我是恨大人;我是没忘了报仇可是,他总该死在值得的人手里我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里,不会趁了那些乱臣贼子的愿”
初礼点头总结“公子的意思是,只许公子杀大人,而绝不准别人害大人”
兰芽迷惘抬眸,目光掠过天际“我也不知道。时间紧迫,我已没时间与你多说。总之,面圣之时我会尽我所能”
说罢推开初礼“我走了”
兰芽奔出宫门,迎面正撞上急匆匆而来的息风。
兰芽明丽一笑“风将军,别来无恙乎”
兰芽想,当是初礼暗中与息风通气,息风这才赶回。
息风砰地一把攥住兰芽手腕“你若有半点行差踏错,虎子便活不过今晚”
兰芽冷笑“风将军终于敢在我面前提虎子了那好,我也回敬将军一句虎子若有半点闪失,大人便以命偿”
“你敢”息风低低嘶吼。
兰芽毫不胆怯“大人在你们心中,重过天下;可是我要让你明白,虎子在我心底,亦毫不逊色。虎子的账,我会跟将军一点一点慢慢算。”
贾鲁在宫外瞧见,便扬声道“小兄弟,可有麻烦”
兰芽趁势一推息风,朝门外奔去,眉眼明亮“没有”
两人一骑,驰奔大内。
兰芽短促问道“曾诚确切死因为何”
贾鲁亦简洁答“蛊”
蛊为小虫,肉眼难见,早早埋在曾诚脏腑之中,未经唤醒之时全无半点感觉。待得时机到了,以适当引子唤醒,那饥饿多时的小虫便会咬穿心肺,令曾诚内脏出血衰竭,令他痛苦死去
兰芽小心吸一口气“凉芳那两杯酒,本身没毒,却是蛊虫的引子。”
贾鲁点头“没错。”
兰芽凄然一笑“善用蛊的,皆是西南苗、瑶等人这便更会联想到我们大人来自大藤峡的身份,便更坐实了我们大人的罪证”
兰芽忍不住轻颤“更严重的是,会让皇上以为我们大人不忘大藤峡旧事,心怀复仇之意这便,会让我们大人死无葬身之地”
贾鲁面色凝肃“我也这样想。”
半月溪。
息风告进。
进门前初礼跟息风对了个眼神儿,向息风摇了摇头。息风点头应下。
书房里,司夜染却正在悠闲调香。仿佛这宫里宫外紧张到要死的气氛,半点都没有沾染上他的衣袂。
息风下跪施礼,司夜染也只是抬眼简单望了他一眼,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息风拼力压住心上担忧,只道“大人回京,属下本该来拜望。”
“出京回京,这么多年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风,何用你这么多规矩”司夜染却并不买账。
息风为难得没办法,只好闷声闷气说了声“属下,属下想念大人了”
“噗嗤”司夜染竟被逗笑了,“风,我不好你这一类的。”
息风窘得满面通红“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逗你罢了。”司夜染手上没停,散淡地笑,“看你一进门就紧张得什么似的,倒像天都要塌了。不过你既然说没事,那就放松些儿吧。”
息风盯着司夜染手里的香“大人回京,怎么没进宫去面圣”
司夜染点头“帖子是递上去了,不过皇上未召见,我便也不宜强进。”
“皇上这次为什么不召见大人从前,只要大人进了城门,皇上便要人巴巴儿地来接”息风更是忧心。
司夜染自己倒没在意,只耸了耸肩“暂时不见也好,正好让我有时间将这几品香调完。带回来那么些灵猫,难不成要皮毛俱在地就直接给皇上送进去”
息风道“处置这些香药,想御用监定有专人会做,又何必大人亲力亲为”
司夜染摇头“风,你又错了。香药,香药,是香,亦可为药。皇上用香一向谨慎,这灵猫香从来只信我亲手调的方肯用。”
息风面色变了变。这灵猫香在皇上那儿有特别的使用场合都是皇上服用药散时候焚用的,而皇上服用药散,一向只让司夜染陪着。大人年纪尚小,身子还未完全长成,却要陪着皇上服药在药散与香料双重损耗之下,司夜染真元被伤害不小。他们实在忧心不止。
息风便道“大人皇上的差事避不开,那素日便少些动香吧。或者交给下头人去做,大人从旁指点就是。”
司夜染未置可否,却并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于是道“说说吧,是什么让你满面怒气”
息风知瞒不过,便说“属下在宫门口撞见贾鲁和兰公子大人未免太纵着兰公子了”
司夜染不在乎地一笑“不是纵着她,不过是这些日子也顾不上她。她原没几个熟识的朋友,贾鲁算是一个,她去找他也是情理之中。”
司夜染目光幽然一转“况且,贾鲁又不敢做什么”
息风皱眉“大人当真如此相信她”
司夜染轻笑“我不相信她。我相信的,是自己。”
贾鲁和兰芽进了乾清宫,皇帝远远独对着兰芽笑“哎,哎哟,你来,来得好。朕,朕原本还想召、召你来着。”
皇上一时口吃得止不住,张敏连忙走上前来替皇帝解释“兰公子,上回一见,皇上颇为欣赏公子画技。皇上这些日子画了好些画儿,说想叫你进来瞧瞧。赶巧儿灵济宫那边回话说,你跟着司公公下了江南采办贡品。皇上等了这好些日子,听闻你们回京了,便连贡品都没顾上,先想跟你谈画儿。”
眼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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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预想的,有点儿不一样。兰芽急忙趴地下磕头,“奴婢惶恐。”
皇帝便笑“你,你惶恐什么不,不必惶恐了,心就颤了,手上便没了准头,还,还怎么跟朕谈画儿啊”
兰芽索性豁出去,明媚一笑“遵旨不瞒万岁,实则奴婢也正想着要进宫来见万岁呢因为奴婢路上画了幅画儿,自觉着还不错,便想献给皇上瞧瞧”
“那,那好。快,快呈上来”
兰芽起身抱着画轴走上前去,展开。正是她在船上时画下的运河两岸的景致。因一路远行,她这幅画儿便画成了长卷。
皇帝上眼看了,不住点头“设色淡雅,笔意疏朗,甚有大家境界。难得你小小娃娃,就能有这样的心怀。”
“更难得,你画的竟然是运河水道,一笔纵贯南北。”
兰芽跪倒“奴婢作画时曾斗胆为此画命名为清明万里图。如若皇上喜欢,奴婢想敬献给皇上。”
皇帝一喜“好啊好啊”转头对张敏说“朕广有天下,却生长都在这京师禁宫之中。朕多想有机会也能沿着这运河南下,去看看江南天地。尤其,祭拜南京太庙。”
张敏面色微变了变,只赔笑道“这画儿果然画得好。皇上这下可凭这幅画,丹青巡游运河南北了。老奴恭喜皇上,贺喜万岁。”
三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谈笑风生,倒委屈了个贾鲁独自跪在地上,插不上话,又无所适从。
兰芽不忍,便提醒道“万岁,贾侍郎还在地上跪着呢。”
皇帝这才忽然想起来一般,愣怔一望贾鲁,然后转头望张敏“朕召贾卿家入宫,所为何事来着”
兰芽也傻了。
张敏倒是不惊不慌地答“南京户部尚书曾诚”
“哦”皇帝恍然大悟,坐正了问贾鲁“紫府来报,说卿家你从北镇抚司狱提走了曾诚,结果曾诚死在了你的顺天府里贾鲁啊,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兰芽紧张得满手都是汗,冲贾鲁使劲使眼色,生怕贾鲁一慌之下,将司夜染给供出来。
贾鲁叩头上奏“回禀万岁,曾诚他”他顿了下,然后才说“曾诚突发急症,脏腑出血,所以才一命呜呼。”
皇帝听完,整个乾清宫便一片静穆。
良久,皇帝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竟然,是这个缘故枉费了他们递折子、写奏章,各种嘤嘤嗡嗡的猜测。却原来只是急症,是天不假年哪~”
皇帝是在笑,可是兰芽却只觉脊梁沟的寒毛都一根一根地站了起来。
她转眸望贾鲁,心下满是感激。明白他这是给足了她脸面,当真帮司夜染隐瞒了可是给出的这个理由,却怎么听都牵强,怨不得皇帝怪笑。
皇帝笑得转头对张敏说“伴伴你瞧,这个曾诚可多会挑死的时候儿。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被查出来他贪赃枉法之后,说死就这么痛快儿地死了”
“如果早知道他会死,朕又何必这么巴巴儿地叫公孙寒他们将他从南京给朕解回京师来他们当真以为,朕远在北边儿的京师,南京、江南便山高皇帝远,他们便可小楼自成一统了”
张敏吓得也连忙跪倒“皇上,皇上您消消气。他们,他们岂有能耐蒙蔽圣听就算一个曾诚死了,此案也绝不会就此湮没,皇上必定还有法子惩治这帮罪臣”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回去,点头道“就,就是。他们,他们未免小看朕小、小看了这么多年,朕,朕也要好好给他们一点龙威看看”
兰芽惊得趴在地上,悄然去望贾鲁。却见贾鲁也望过来,面色同样不好。
皇帝转眸望向贾鲁“贾卿,朕不怪你一人。朕明白,不是你不小心,而是那些人合起了手来骗过你。你双拳难敌四腿,也是难为了。不过朕却要责成你,速速查清曾诚真正死因,抓住凶手”
贾鲁连忙叩头接旨“微臣,遵旨”
皇帝对贾鲁道“你先下去吧。”
兰芽也趴地下跟着叩头告退,皇帝却幽幽道“你留下。”
贾鲁不放心望来,却也无奈,只得随着张敏退下。偌大宫殿,只剩下皇帝与兰芽两人。
皇帝望着兰芽“难得小六那孩子对你另眼相看,连下江南都要带着你同去。那你倒与朕说说,小六在江南都替朕忙了些什么”
兰芽心便一沉。
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兰芽一笑“皇上,奴婢方才斗胆献上那幅画,实则另有心机。”
皇帝挑眉“哦”
兰芽俯启“请万岁容奴婢起身指明。”
皇帝点头“好,平身。”
兰芽道御案边,左右看了一眼,瞧见云纹白玉螭龙笔洗里有清水,便伸手进去,蘸了水出来抹在画面上画面一时变换,原来的山石树木被洇开,露出底下一层纸上绘着的人形来。
“哦”皇帝也是惊讶“竟然如此藏笔,却又丝毫不露怪不得之前朕还诧异,缘何如此长卷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物,原来是都藏在下面。”
兰芽却笑不出来,跪倒启奏“奴婢斗胆启禀万岁,请皇上龙目细细分辨那画上的人。”
皇帝定睛去瞧,片刻已见端倪“虽说大部分面目,朕并不熟悉,不过当中有几个,朕倒是见过的。如此推衍,你画的实则都是朕的臣工吧”
兰芽拜服。她画的的确就是运河沿途上船来拜见过司夜染的官员,兰芽不知他们具体身份,便都一一画了下来。皇帝的反应也属正常当中许多是地方官员,属于外任,皇帝没见过;只有曾经做过京官,且有份上朝的,皇帝才会有印象。
也难得皇帝竟然能凭那几张脸,认人如此准。
兰芽深吸口气“皇上圣裁。这些人,便都是运河沿途上船,向司大人送礼之人。”
皇帝一眯眼“如此说来,竟然是整个江南至北,所有沿途官员都来给他送礼小小一个司夜染,竟胆若此”
皇帝气极,将桌上一方端砚扬手砸在地下“张敏传朕旨意,令司夜染即刻进宫,朕有话问他”
窗外阳光筛下琉璃瓦檐,照在乾清宫地面满铺的金砖上,光影辉煌。
兰芽望着地面倒影,影绰绰仿佛又见了爹爹。曾有几时,爹爹便也跪在过她此时所跪的地方,聆听天音的吧那时,爹爹心中,想的又是什么
而此时,爹爹是否又在举头三尺处,俯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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