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蹲到树下去干呕,拍着心口。早晨本就没吃什么,这一刻恨不能将胃底的酸水都呕将出来。
其他人都顾着看诊伤员,月船却原本正看到妙处,立在他那一组郎中当间儿口沫横飞地讲得正得意呢,却忽地停下。目光斜掠出窗,便伸手树在半空“贫道已然讲了太多,不能继续说了。否则你们该都偷师了去~”
那几个郎中闻言拂袖“切”
月船也不以为忤,自顾得意洋洋背着手出了门儿。
小院无声,阳光照得人头晕阙。
他盯着她小小发顶,忍住叹息,弯腰过来“若不是这一路上我深知自己有多敬重钦差正史,否则我真要忍不住以为这是喜脉。”
兰芽回头瞪他“你滚孤”
他便涎着脸笑起来,与她并肩蹲着,不慌不忙问“你,发现什么了”
兰芽却咬着唇不肯说,两手扒着膝盖,小小执拗道“我想回船上去一趟,现在。”
月船偏头望她“那几个伤员的伤情不等人,我若走了,他们熬不过半个时辰。”
兰芽转头来盯住他眼睛“我是说我走,你留下。”
月船面上的笑容便蔫儿了,不乐意地挑眉盯着她“你回去,想找谁”
兰芽只得悄然叹一口气,放柔道“我去找叶黑,有些话想问。”
月船转头迎着兰芽的目光,缓缓纾了一口气。
她果然发现了。
或者说她早已有所察觉,才会特地带着邢亮和叶黑两个一同南下。她分明是这一回非要弄清心头迷惑不可。她想做的事,便从来都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便垂下头去“不必来回周折,你现下问我也是一样。”
兰芽便别开头去,看那一片被阳光晒成炽白的地面。
“这一年多来,我经过了许多次命案。冯谷的、京师那些心甘情愿而死的草原人的、曾诚的、周灵安满门七十二口的他们死因各异,却也彼此隐有关联,他们的死实则都与一样东西分不开。”
兰芽说着回首来望他。却见他目光宁静。
“那便是虫。”
“冯谷和那些草原人死于嗜血虫,曾诚和周灵安满门却是死于蛊。无论嗜血虫还是蛊,它们同样都是虫”
月船挑起唇角“嗯,你说得对。”
兰芽深吸口气“我发现了这一点关联,而今天,我又发现了另外一点相同。”
“相同”他抬起头来,目光飘向青天“你说。”
那股恶心感便又浮涌而起,兰芽忙又捂住了嘴。
“他们的眉毛和胡须,都诡异脱落。从前我在冯谷面上见过,却没在意,以为他本是内监,毛发稀疏也是正常的;后来又在那些草原人面上见过,我也以为是他们南来中原,水土不服所致。”
“接下来便是周灵安满门周家男丁不是内监,也不是远方来客,他们再眉须脱落便说不通了。这些尸首里,我唯一没有细细看过的只有曾诚,可是叶黑却见过所以我要回去问问叶黑,看我的推测是否对了。”
院子里静静的,却还是能听见房间里那一群郎中还在彼此争论的嚷嚷;也唯因有他们那无头苍蝇似的嗡嗡,才显出这院落这一刻的宁静。
静得叫她有些心慌。
她知道她已站在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她想得到的答案不止是关于命案,更是关于他心里的那个秘密。
吉祥。
她早已猜中了它,可是她却更想从他那里听见这个答案。
她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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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在他心中,那个答案所代表的取舍、轻重,究竟会是何样的结果。
她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可是她却觉得仿佛渡过洪荒漫长。他目光静静落下来,却没出声。
她便蹲不住,霍地起身,闷闷道“那我回船去了。总归,这一回我非要向叶黑问个明白”
她抬步就想跑,腰带却被蓦地扯住。于是只见她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做出奔跑的动作,可实际上却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便恼了,回头狠狠瞪他。
“你放手”
艳阳炙眼,他一双黑瞳在这样的光芒里深幽得宛若古井。
“我已然将答案都摊在你眼前,你又何必还回去问叶黑”
兰芽心下猝然一抖,她却装作不懂,兀自攥起拳头“你说什么”
他瞧她又竖起防备的模样,非但没急,反倒彻底从容下来。垂首傲然地欣赏自己的指甲可惜不是司夜染的指甲,而是伪装过的月船的指甲。那十根指甲兰芽可是记忆犹新,从前在南京的时候,还用这长得像鬼的指甲抠着月桂楼的点心偷偷送进嘴里过呢
于是这一幕本该很美,这一刻却怎么都叫兰芽觉着不舒服。
兰芽便只好跺脚
问“你究竟说将什么都给我摊开在眼前”
月船缓缓抬眼,满眼满身的清傲,透过这一身月船的皮囊,嗖嗖地冒着寒气朝兰芽刺来。
“我叫你亲自去送酒,我叫你亲眼看清这些伤员的受伤过程以及伤情别告诉我说,你直到此时还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受的伤。或者你也想推给乱波去”
兰芽心下颤抖愈烈。
她忍着手脚冰凉,抬眼盯住他的眼睛“我知道不是乱波动的手,是你。叫官兵受伤的,是你葫芦里的酒。那酒香太过醇香,便是为了掩盖酒里格外添加的东西”
他微微转了转颈子,傲气微凉“说~”
兰芽抵挡不住他的气场,只得微微闭上眼睛“若我没猜错,是蛊”
蛊为毒虫,自古以来又是“巫蛊”并称,于是她怀疑有蛊必有巫蛊之为患,不光是用蛊虫自身的毒,也是受巫术的控制。便如曾诚之死,蛊虫早就埋在腹肠之中,却不发作,只到那个能控制蛊的人需要之时,才以巫咒之术唤醒蛊虫那杯酒,不过是引子。
那几个官兵受伤之时,周遭并不见真正有人动手;反观月船彼时却躲在暗巷之中,不肯现身之余,更曾长时间静坐,口中喃喃有词
兰芽深吸口气“蛊虫神秘,可受控于人,于是大人施法促动那些蛊虫,造成五种不同的伤法。看似如刀伤、缳首各自不同,用以掩人耳目。”
她说得自信,眼中面上自然扬起珠光。他凝视着这样的她,长眸中光芒潋滟。
却只回以一声淡淡的“嗯。”
虽则只是淡淡一声回应,却也是给了她正面的、肯定的答复
兰芽心下大勇,忍不住伸手攥住他手臂“大人从小受蛊所害,于是多年苦研医术,如今已懂用蛊,与克制蛊,对不对”
他挑了挑眉,迎着她的目光“大抵如此~”
兰芽深吸一口气,不肯松手“大人跟谁学的宫里出自大藤峡的人并不多,大人那个师承之人,可是,可是吉祥”
司夜染凝着兰芽的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是。”
他认了
他终于肯当着她的面,认了
兰芽心底狠狠一酸,眼中一片滚烫。她连忙背过身去,使力吸气。
只是这个答案却不能解开她心底所有的疑问。
吉祥为何要杀曾诚难道曾诚之死,当真是司夜染授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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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灵安满门呢是不是也是死在吉祥手下,而吉祥又是为了他
她跟他之间,已然跟着她满门的惨案,她真的不敢再将更多的惨案都归结到他身上,否则她怎么可以继续,爱着他
还有如果吉祥就是那个曾经替他解毒,为了他连命都豁出去的人是他同样也要用命护着的人,那她又算什么
虽然从前他的身边从没缺过人,先有藏花,后有梅影她都能释然而过。
可是吉祥终究与藏花不同,更不是梅影可比
她自己在别扭,小小身子缩在光雾里。
他并不擅长宽慰人,可是盯着她那样小小的背影,却叫他的心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他想告诉她,他的身不由己。许多事他一出生就已注定,许多债是父祖便已欠下,许多情势逼得他还要寻求吉祥背后的助力可是他却更明白她的性子,此时所有的解释都只是托辞。
他其实真正想告诉她的是他仅有的一点点哄女孩子开心的经验,实则都只来自那个叫岳兰芽的姑娘。那位出自大学士之家,高贵、明丽、聪明得近乎桀骜,不甘身为女子偏要男装行游天下、说要与男子比肩的那个人儿他这辈子第一次学会心甘情愿地俯首屈就,满心欢喜地受她差遣,屁颠儿屁颠儿地替她收拾烂摊子。只要,看得见她的笑。
可是这个秘密,他却永远不敢开口。便如同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她灭门当晚
这世上他没有怕过几件事,可是他却怕这几件。他怕只要他一旦开口,她便会决绝离去,从此海角天涯,叫他再也找不见她
他不怕她杀了他,如同她一年来一直在他面前念叨的;他只怕她留下他一人,空活在这寂寞的人间。
到时候就算有那至尊的高位,有那辉煌壮丽的宫殿,又与独拥一座寂寞的陵墓,何异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依你看,皇上对废后曾用心否”
兰芽一颤。
却轻轻应道“可是你觉得,皇上真的爱过贵妃么”
两人各自别扭,各自伤心,一个人却不知何时立在了廊檐之下,幽幽盯着他们二人。
月船先觉察到,便冷冽转眸望去。却见一个大红蟒袍的宦官,
锦袍华丽,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只是那一身锦袍的规制,便足够叫他认出那人身份。
杭州镇守太监怀贤。
怀贤见月船目光刺来,便问身边的杭州知府步云青“那两个人,是谁啊”
步云青忙恭敬答道“是招募而来的两个郎中。”
怀贤从袖口里取出汗巾,擦了擦掌心的细汗“什么来头啊”
步云青一窒“下官疏忽,因急着救治乌蛮驿守兵,但凡来揭榜的就都叫进去了,还没来得及细细盘查来历。”
怀贤阴测测一笑“别人倒也罢了,你单单将那道士的身份仔细查了,报予咱家。现在就去。”
步云青赶紧吩咐手下衙役,将月船和兰芽两人带走问话。
院子空了,怀贤目送月船背影离去,回身问一直低眉垂首的小内侍“瞧真了,是他么”
那小内侍这才抬起头来。
阳光映照上去,正是南京守备府里不知生死下落的小内侍长乐。
长乐答道“回公公,依奴婢来瞧,正是从前到过南京守备府的那个道士。不过后来被仁公公问以缳首,吊死在城墙上来着。不知怎么竟然起死回生了”
怀贤便乐了“如此说来咱家倒要好好会一会这位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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