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一个新人该有的态度吗?”
“稿子过不了是专业素养有问题,顶撞上司是职业道德不过关,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你这种趾高气扬的表情怎么回事?”
“我就想知道你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
一叠文件被“啪”的一声砸向办公桌面,笨重地滑开、飘散一地。黑色女士皮鞋笃定地后退一步,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半晌,它的主人开口:“我辞职。”年轻的女嗓,拧着一股倔强劲儿。
办公桌前的人冷哼了一声,一张纸被轻蔑地按到桌面上,缓慢滑至她的眼底:“不用了。”
“你被开了。”
时亦筠瘦拳握紧,圆目直瞪向说话那人,血丝立现。
“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你的下一任上司。”那人长舒一口气,扯松领带,靠进身后的真皮软椅里。
时亦筠羞愤转身,脚下迅速炙热地敲出一系列鼓点。但节奏在指尖碰上门的把柄时放缓,最终停止。
房间里霎时安静无声。
她突兀回身,重新退回桌前,干净利落地抓起桌上那张薄凉的纸,眼神未松懈半分:“你会后悔的。”
经理哂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摔门,快迈,扔工作牌,塞手机,背包,出门。一气呵成。满室的表情和碎语很快被甩在身后,她只留下一道单薄傲冽的背影。
她疾步大跨,如同逃避着背后的洪水猛兽。从62楼安全着陆,走入人群的一瞬间,表情松落,那吞噬心魂的愤怒和怨恨顷刻烟云般消散,只留下疲倦和失落绞紧了身心。
临近新年的商贸街市被染上一层刻意营造的喜庆红色,各种促销呐喊在震天动地的新年主题乐声中拉扯着路人的神经。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匆匆来往的行人,他们穿过一片油水分离的清冷年味,用一双双冷漠茫然的眼看着前方。
突然有白色的东西从阴郁的城市上空飘下来。
她伸手挡了一下,发现手背很快多了一点雪花快速融化后的冰冷液体。
安夏找到时亦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这是一次南方区域型强降雪,隔壁C市在四个小时内完成了向年度重灾区的过渡,摇身一变,成为央视头条;而A市只是冷静高傲地披上这场大雪的外衣,由内而外散发的坚韧气度与万顷暴怒对抗,最后不论狂风还是暴雪都化作绕指柔。
安夏给时亦筠打电话:“你不会已经在C市了吧?”鉴于那个丫头永远跑在前沿的行事作风,现在恐怕已经将采访做到市长家里了。
然而那边沉默了好久,才有微弱的嗓音传来:“没有。”有气无力、情绪匮乏,一点都不像那个元气十足的疯丫头。
安夏感到意外,立即警醒,“你在哪里?”
时亦筠从臂弯里抬起脸,越过白雪纷飞的痕迹,视线迷迷糊糊。
“世贸大厦……吧。”
安夏冒着大雪将保时捷911开成了甲壳虫,最后堵在了一公里以外的高架上。她穿着高跟鞋蹬到时亦筠面前,愤怒地将后者从雪堆里拎起来抖得头晕眼花,“想请死是不是?!”
时亦筠乌青的眼藐了她一下,就翻白眼晕了过去。
时亦筠在家里整整躺了一个月,一个月后这场大雪过去,一座城市重新恢复了生机。电视机里不断传出分析C市暴雪危机的声音,那人深度剖析出这座城市内部运转机制的不协调。评论员是A市鼎鼎有名的,业内都知道他热衷于城市与社会建设的灾难挖掘,而屡屡遭遇批判的正是集天时、地利与人和的隔壁C市。每每评论一出,必然挑动广大A市人民长久以来热衷于编排C市的神经。
时亦筠猜想这个人在三天前看到暴雪预警时,一定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新闻嗅觉――
突然“啪”的一声,电视屏幕黑了。
安夏叉腰站在时亦筠面前:“有什么好看的?找刺激?”说完走过去将她粗暴地推倒,熟练地扒开她的睡衣。
“好了都……”时亦筠微弱地抵抗着,最终还是任凭那根凉凉的管子夹到腋下。
“要是再不好就给你扔大街,老娘这儿又不是医院!”安夏怒目圆瞪,语气毫不客气。时亦筠憔悴着一张脸,不出声。她知道那天以后一直是安夏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定期带她去医院,然后又折腾回家,高烧反复时好时起,安夏有时候通宵工作回来,还要照看咳嗽咳出胆汁的她。
安夏拿出体温计,两人看着上面刚刚好的体温,都松了一口气。
“不然,我就回肥水镇吧。”时亦筠在一片静默里,轻轻开口。
安夏猛然抬头看她,眼里的精光射得时亦筠心神惶恐。安夏突然发现面前的女孩一点都不像那个自己认识了五年的丫头。黯淡蜡黄的肌肤,嘴唇干涸发白,双目无一点光彩,整个人像一滩死水。她的肩膀无力耷拉着,身体有时因着她稍微重点的语气都会瑟瑟发抖,一副不堪一击的模样。
“你回肥水镇能干什么?”安夏厉声质问。
“我想着能一边找点兼职,一边考公务员……”时亦筠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头小声嗫嚅着,手轻碎地抠着被角。
“公务员?”安夏讥笑,“时亦筠,你要是真的喜欢这行我不拦你,可惜我太了解你了!你就图个稳定安逸是吧,被开除吃了点苦你不找找自己有什么问题,整日就想着做缩头乌龟!”
安夏气极了拿枕头砸时亦筠:“我像养姥姥一样把你养了一个月,你就盘算着这没出息的梗!”时亦筠像根羽毛一样,被她砸倒在床上,不一会儿手背盖着眼睛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安夏脱鞋上了床,踢她,“你哭个毛线啊,第一份工作就把你搞成这样,那换作姑奶奶我不是要上一百次吊喝一千次黄河水了?”
“这么好的工作,中国排名NO1的党报集团也能被你黄,我真不知道你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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