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老妇人,还是记忆中不可一世的模样,嚣张又胆怯。

类别:古代言情 作者:朝舞雪字数:5159更新时间:26/06/01 21:17:05

没有任何犹豫,就如第一次一般,一个反身擒拿,咔咔两声,将抓住自己的两个奴仆击倒在地,同时,狠狠一脚踹在方嬷嬷的肚子上,一声惨呼,方嬷嬷立时没了气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御九一把扯掉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嫁衣,凭着记忆,朝中庭的那棵桃花树走去。

一切都和回忆中一样,一身雪白的男子,静静坐在桃花树下,漆发半散,肆意慵懒。

重冥。

再次相见,犹如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漫长到她几乎不敢上前,不敢去正视他那张冰雪清艳的脸庞。

静坐中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这一刹,她像是突然不会呼吸了一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与他注视。

“你是谁?”男子皱起好看的长眉,轻声问了句。

原想默默走开,但终究忍不住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容颜是那么熟悉,但他的眼神,又是那样陌生。

他不认识自己。

是的,他根本不认识自己,他和她经历的所有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他通通不记得了。

也许,不是不记得,而是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也是,按照时间,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更别说彼此相爱了。

虽然略有遗憾,但好在,一切都能从头开始,一切的错误与悲剧,也都能重新修正。

老天爷对她,还是仁慈的。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连语气,都比之前冰冷了许多,像是腊月寒天的雪水,寒意一直沁到人的骨头缝里。

但她不在意,只要他还活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不管你是谁,是百里倾怀,还是重冥,亦或是骆寒,总之,穷尽一生,我都不会在离开你了。”她仰首看着他,眼底升起一层雾气,让眼前那张绝美惊艳的脸容,显得有些模糊,“我曾发誓,我会永远伴着你,陪着你,做你身前的遁甲,不让任何人欺辱你,伤害你。重冥,不要赶我走,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以为他定要拒绝,谁知他却微笑着牵起她的手,轻轻搁在掌心,“好。”

渐渐单单一个字,却令她幸福到几乎哭泣,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身子微倾,将头枕在他的膝弯:“真好,一切都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上,重冥,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我一定要加倍偿还,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了……”

“阿九,你怎的会陪着我吗?”温暖的声音,如紧贴在颊边的掌心一般温软。

“当然。”

“一辈子?”

“嗯,一辈子。”

“你发誓。”

“好,我发誓,我御九,永生永世,都将陪在重冥的身边,无论星移斗转,天地翻覆,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阿九,那你便跟我一起走吧,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受这世俗红尘的困扰,你愿意么?”

“嗯……我愿意……”轻轻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似乎连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像是游离在遥远的虚空。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活了两世,一直都在庸庸碌碌中度过,这一次,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了。

真好。

“阿九,不能睡,快醒来!”

咦?耳边是谁在唤她,那样急切,那样悲怆,难道是幻觉?

“阿九,快醒过来!回到现实里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焦惶中隐隐带着一丝眷恋,似灵魂深处最令人牵挂的存在。

为什么?

自己最爱的人不就在身边吗?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圆满,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要回到现实?

——你记住,无论你遇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是真的,千万不能让自己活在幻境,那样,你就永远都没有回去的……

这个声音,好似是冷婳的吧?

他的话怎么会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到底没有回去的什么?

没有回去的办法,还是机会,亦或者,是勇气?

不对,有哪里不对。

如今的一切,似乎有些太过于完美了,重冥还活着,不但活着,他竟然认得自己,且记起了两人之前经历的所有事情。

与其说老天爷仁慈,不如说,事态的发展,完全按照自己希望的模样在进行。

这不是修正,也不是弥补,而是奢望,是幻想!

猛地抬起身子,将紧贴在脸上的手掌推开。

一脸宠溺的男子,依旧微笑着望向她:“怎么了,阿九?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吗,你不是答应我陪着我一辈子吗?来,快点过来,我们现在就走,我同样答应你,此后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你不是真的!”御九冷静地打断他的话,“你不是重冥,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你不过是幻象中用以阻挠我的黑暗力量,就算我错的离谱,我也不会认输,就算现实再残忍,我也不会逃避!”

说罢,她捡起地上的树枝,用力刺向对面的男子。

在尖锐的树杈刺穿男子心口的同时,包括整个忠毅侯府在内,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彻底消失不见,唯剩空茫茫的一片。

“喂,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我还以为你会永远留在那个环境里。”

冷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耳边,简直阴魂不散。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苦笑,“那又能如何呢?终究,我想改变的,依然改变不了。”

“谁说改变不了,历史的轨迹一旦改变,轮回的魔咒也就被打破了。”

“轮回的魔咒?

“是啊,就像我和冷白,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但灵魂却被两个不同时空给分裂成两半,现在终于合二为一,也就是说,原来世界里那些看似无法改变的事情,会因此而得到……喂,喂,你怎么回事?你可要坚持住啊,千万别就这么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冷婳说的那些,御九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至少证明,就算木已成舟,也会有微笑的弥补机会。

她想问究竟是什么?

可意识却突然开始抽离,像是有种强大又古怪的力量,在吸附她的灵魂。

难道自己这就要死了?

虽然早就对死亡做好了准备,但时值此刻,却又有些不甘心。

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一面,仅此一面就好……

“放弃吧。”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个声音。

是幻觉,还是临死前的老天的奢赠?

“放弃?慕霄,你应该了解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说这两个字。”

“那又怎样呢?就算你不放弃,你一意孤行的坚持,她也不会再醒过来,你又何必折磨自己?”慕霄不赞同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激愤。

重冥的声音却仍旧平静:“谁告诉你,这是我一意孤行的坚持?我说她能醒过来,她就就一定可以。”

“你……你真是冥顽不……”

“慕霄。”风末岚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不了解小九,所以没资格说放弃这种话。”

“阿岚,你该也不会跟这个疯子一样,相信御九会醒过来?”

“是,我相信小九不会就这么丢下腹中的孩子,一个人离去。”一边说,她一边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女本柔弱,为母则强,当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之后,她的坚强,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或许以前的我还不能理解,但我现在,能真正感同身受,你看,小九虽然昏迷了数月,可她腹中的孩子,却依然在顽强的成长着,这便足够说明一切了。”

慕霄随着她的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风末岚探手,轻轻拽了拽慕霄的袖口:“我们出去吧,别打扰……”

话未说完,安静的房间内,便蓦地响起一个不明显的呻吟声。

众人皆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静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女子。

浑身痛得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可虽然痛得钻心,但那种真实感,却又令人倍感安心。

“阿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重冥,也露出惊喜的神态,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真的是你,我真的等到了,果然,果然我是对的……”

缓缓掀开眼皮,一睁眼,落入眼底的,便是一张美到惊心,却又带着深深疲敝的脸容。

一时间,御九以为自己在做梦。

“重……冥?”

“是我!”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

好温暖。

比起之前冰冷的圆满,此时此刻的一切,才给了她彻彻底底的暖意。

真的回来了?

真的,弥补了一切的缺失?

“岚表姐,慕霄。”站在重冥身后的,正是风末岚和慕霄,两人脸上,也布满了疲倦的阴云。

风末岚从慕霄怀中挣开,上前来望着御九:“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你一定会撑过来的!”

御九扯了扯嘴角,艰难露出一抹微笑:“谢谢岚表姐愿意相信我。”

风末岚摇摇头,指向身旁的重冥:“别谢我,要谢就谢表妹夫,要不是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一直都不肯放弃,我怕是早就对你失去希望了,是他一直在支撑着我们。”

是吗?

不论她曾经如何软弱,他都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如果……如果她真的贪恋那短暂的美好,留在了虚幻中,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看他一脸疲态,这段时日,一定很辛苦吧。

“岚表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喝下圣杯中的水了吗?”

风末岚道:“是啊,当时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但谁知浑浑噩噩过了一阵,我竟然清醒过来了,当时慕霄就在我身边,我想应该是他救了我。”

奇怪,听风末岚的说法,圣杯似乎已经失去作用了。

但怎么可能?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重冥解释道:“圣杯因为某种未知原因骤然碎裂,那些还未彻底变异的活人,最后都恢复了正常,那些早已死去的活死人也变为了真正的尸体,不会再为祸人间。”

“那……大长姑姑呢?”

“自尽了。”

就这样,淡淡三个字,道尽了长公主的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从受害者变为施害者,长公主迷失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人性,还有信仰。

一统天下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当这个动力消失破碎后,她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自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怜吗?

也许吧,却并不值得人惋惜。

“公子,药煎好了。”房门口站着一个小童,正端着药碗,朝屋内东张西望。

御九看着那小童,越看越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奇怪在哪。

“端进来吧。”

小童跨进房间,举高托盘,重冥反手去端药碗的时候,那小童勾着头,视线从托盘下穿过,落在躺在榻上的御九脸上。

御九眼神一转,猛地和那小童对上,一刹那,那些古怪不明的想法,全都清晰了。

“他从哪来的?”御九伸手指向小童。

重冥随口答道:“数天前一场海难的幸存者,风姑娘见他无家可归,就把他留下打杂了。”

御九大张着嘴,敢情这家伙回来的比自己还早一步。

她陷入幻境时,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原来就是他——冷婳!

当然,说他冷白也没错。

“小童”冲她眨眨眼,随后端着托盘出门了,离开前,只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得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俩叙旧了。”风末岚抹抹眼睛,站起身,牵上慕霄的手,对他打了个眼色。

慕霄回她一抹心有灵犀的笑容,反手牵过她,一起离开了房间,临出门前,还体贴地为两人阖上了房门。

御九想从榻上坐起身,被重冥拦住:“别,你身子还未好。”

御九瞪他:“我有那么脆弱?”

是啊,她哪有那么脆弱?可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姑娘。

“是,你不脆弱,但你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不是?”他相信,只要搬出孩子,她就一定会服软。

果然听到孩子二字,她神色一变,连忙伸手,朝小腹探去,圆鼓鼓的,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感觉了:“我昏迷了多久?”

“五个月。”

“五个月?”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阿九。”他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上:“此次一行可顺利?”

她愕然:“你都知道?”

他替她盖好被子:“不能说都知道,只是猜测而已。”

她从来不会对他说谎话,这一次也是亦然:“是,有些事情必须要我亲自去完成,只有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大家才能得到救赎。”

“那么,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不会,生生世世,哪怕死了,我也要颤着你。”

他愉悦地勾勒勾唇角,明媚的笑意,一室生辉:“好,这可是你说的,敢反悔的话,我就……”

“就什么?”

“就让你三天下不了床。”说着,一手勾住她的后脑,便将唇印了上去。

“唔……”这家伙,就不能换个方式吗?每次都这样,简直让人招架不了,“别……孩子……”

“没事,我会小心的。”

靠!这精虫上脑的家伙!

眼看就要擦枪走火,御九冷不丁问了句:“宫沉翊人呢?”

旖旎的氛围顿时被破坏,他抬起脸,不满道:“你干嘛问他?”

是啊,她干嘛问他呢?

可能是因为,他最终还是帮了自己一把,所以想要谢谢他吧。

“他已经死了。”

“啊?”宫沉翊死了,那个自负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死了?

“喂,臭丫头,你要答应我,从此以后,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男人,不许再想其他人。”他扳正她的脸,口吻醋意熏天。

她看着他,故意调侃:“是吗?那如果,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我的心里,也不能有他吗?”

原以为他会说那不一样,谁知竟是斩钉截铁三个字:“也不能!”

不是吧,这家伙的占有欲简直不是一般的强,跟自己儿子吃醋,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伸手,捏捏他的脸,刚要安慰两句,肚子却猛地一阵抽痛。

“嘶——”

见她痛苦地拧起眉,重冥顿时慌了神:“阿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一边哀嚎,一边指向自己的肚子:“痛,好痛!”

“肚子痛?”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生?要不要这么倒霉,刚九死一生穿回来,就赶上生孩子,老天是想玩死她啊!

重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紧张的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御九深吸口气,大喝道:“别傻站着了,赶紧去找产婆还有岚表姐……靠!痛死老娘了!”

“对,对,我这就去。”叱咤三州大陆的摄政王,此刻就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御九望着他焦灼离开的背影,虽然痛得想打人,但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真好,她总算是回来了。

她所关心爱护的人,也都在自己身边。

从今往后,在这个世上,她又会多一个甜蜜的牵绊。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管经历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悲痛,从此刻起,她是幸福的。

孩子,丈夫,家人……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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