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喜欢往大的地方跑,尤其是往人群扎堆的城里跑,在城中混出点出息了,回到乡下都有派头。
可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民风朴朴,有什么事都能互相帮衬,比城里要多出那么几分人情味。就好比眼下的这场喜宴,也就是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娶了村外的姑娘,就是这么一桩小事,在村里却仿佛天大的喜事一般。
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连姑娘村子里的人都来了许多,饮了一天的喜宴,天黑的时候才回去。
虽是如此,可里面还是热闹,而在乾王王府这种大户人家,是见不到这样的热闹的。
单纯的喜悦,和单纯的热闹。
月亮躲在薄如轻纱的云层后,给泣别山下这座村庄洒下朦胧的月华。君棠和凌御宸站在树下,手提着灯笼远远的旁观着着喜庆和热闹。
镇子上请来的乐班敲锣打鼓,略显凌乱吵闹的奏乐也别有几分趣味。
汉子们都在喝酒猜拳,酒气上涌身体热得厉害,在这样的寒冷时节也顾不上许多脱下了外衣,一边还不忘给新郎官灌酒。女人们带着孩子围坐在炕边,火红的光照亮了她们淳朴的脸。
窗户上、门栏上都贴着女人们手剪出来的大红“囍”字,双方的父母一同坐着,闲话家常。房门还紧闭着,新娘就坐在里面,窗户上透出了她静坐的影子,像是在等待新郎官来掀开她的红盖头。
这当是一对受人祝福的新人,亲朋好友们都欢庆他们的结合。
这是最常见的景象,但凌御宸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站在树下看了许久。
“要进去看看吗?”君棠默了默,对着凌御宸认真问道,这种村庄对于陌生人也宽容得很,尤其是在这种喜庆的日子,来的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不了。”凌御宸的眼中仿佛有光芒流转,月光下幽深如狼。
他身上有种高山仰止的清寂,只是旁观别人的热闹,却不愿意进入别人的热闹之中。对于凌御宸这种人来说,这近乎吵闹的热闹并不适合他。
君棠不知道他究竟要看什么,便以为他只是想来瞧个新鲜,乾王王府里总是冷清的,所以他才会觉得好奇。凌御宸在帝都的身份和地位又十分特殊,这些年来他活得不开心也不容易,少有能够让他喜悦的事情。
想到这里,君棠的脸色稍稍柔和了一些,问道:“既然不去看,要不要随个礼?”
“随礼?”凌御宸偏过头看她,同时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嗯,一种民俗,送点银两当做是祝福新人。”君棠默了默,略微解释了一下。
凌御宸对于这些常识的东西反而不算得特别了解,常年居住在帝都里的他不知道乡下的民俗,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你去吧。”凌御宸稍稍提起了一些性质。
“你在这里等我。”君棠默了默,将灯笼提柄塞到他的手里,从怀里掏出了几枚碎银子走向那户人家。
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是他们这儿成婚的风俗,请来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者收礼金,也写名字和送了什么。只是现下已经晚了,写名字的人早都回去了,只剩下那张桌子还摆在门口。
凌御宸看着她从门口摆着的桌子上扯下一块儿红布,又用笔沾了沾墨水,站着在那儿写些什么。因为隔得太远,又是晚上,凌御宸并看不清她写的什么。
但他看到她认真的写着东西,忽而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他的身影。见到他仍站在树下后,她才继续低着头写完了手上的东西。这个认知使得凌御宸嘴角勾起了一点微弱的弧度,那个娇小的少女令他心中异常柔软。
君棠捋了一把凌乱的刘海,放下笔,拿着方才写好的礼金走进了那家人的大门,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她出门便张望着凌御宸的身影,可是他已经不在树下了。君棠却也不心慌,只是又四下望了一会儿。
“给了多少?”凌御宸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君棠抬起头,便看到他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身旁,硕长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中。
“五两。”君棠默了默,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灯笼。
“小棠儿抠门得越发厉害了。”凌御宸的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往另外的方向走去,他似乎全无目的地,只是随意的夜游。
五两银子对于这种小户人家来说可以当做是一个多月的用度,可对于君棠这种手掌巨额资产的人来说,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从君棠平日里的作风来看,这抠门二字,她是担当得起的。
“飞来横财,对于一般人来说,未必就是好事。”君棠没有要反驳他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解释道。
凌御宸牵着她的手,她手中提着大红的灯笼,二人缓缓的朝着泣别山上走去。虽是夜晚的山间小道,两旁都是幢幢如猛兽张牙舞爪的树影,可是君棠并不觉得害怕。
凌御宸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他温暖的手掌令她不会感觉到寒冷。
“乾王王府似乎是时候找一个女主人了。”凌御宸忽然开口。
他说得突然,可是语气一如既往地慵懒且漫不经心,好像随意提及。
在那一个瞬间,君棠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气息也似乎有些絮乱。然而那也紧紧只是一刹那,夜色中她很快恢复如常,紧紧的跟着凌御宸的步伐。
“嗯。”她的声音有些闷,但是仍如同往日那般没有感情。
世界上再无一个人能够如此了解君棠,也再无任何一个人能够如同凌御宸那样敏锐的感知君棠的一切。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君棠内心有片刻的兵荒马乱,而那短短的片刻,除了凌御宸之外,世间再无别人能够感知。
“你也这么觉得?”她那一点小小的异常足以让凌御宸心情很好,朦胧的月光下,他嘴角勾起弧度,眸子清澈而幽深。
“你也已经二十多岁了,按照大胤的风俗,早过了应该成婚的时候。这么一直拖着,也总归不是一件好事,还是应该寻个王妃。在我们那里结婚要晚一些,不过二十三岁也可以了。
身体已经发育成熟,适合生育后代,也是荷尔蒙分泌的好时候”君棠默了默,轻声说。
她同意凌御宸的意见,但是却偏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很少会说这么多话,这说明了她今晚的异常。
可是再怎么说服自己,在这个时候,君棠还是觉得堵得厉害,只是她努力的克制这种让她难受的情绪,分毫没有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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