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裂骨剜心(二)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潼泠字数:4294更新时间:26/06/02 18:01:05

太阳金晃晃的光晕里,一道华美的玄衣静立,披泻的长发,洁白的下颌,都半隐半现在明媚的晨曦浅处。只让人觉得一身风雅气华贵若远古神祇,不可侵犯,不容直视。

众人见之,就连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轻了,心底升起的恭敬,尊崇之意难以形容,只是在这样的人面前,谁也不敢妄自动作,仿佛失了神智。

风涟视线模糊,看不清楚他的脸,但那样的风华和气息,让她觉得熟悉,却又别样陌生……

“瑾公子。”

月般将军低低唤了一声,脸上挂满了恭崇的谄笑,虽是对他说话,眼神却低着不敢触他半分,“此妖女已经捉到,还是尽快将她交给修奇大人处置。此女危险至极,多耽误一分,便多一分隐患!”

他点了点头:“将军辛苦了。其他的事便交给我吧。”

得他一句辛苦,月般仿佛一惊,连忙屈着身哈着腰就退到了一旁。阳光下的人依稀微一侧首,望向众兵包围之下,那个身受重伤的红衣女子。

她正仰着头,痴了一般地死死凝视着他。

忘了疼痛,忘了挣扎,忘记了四方刀兵冷冽,只记得刻进骨头深处的一份温柔眷念。

茫茫天地间,她听不到风声鸟鸣,更听不到月般都说些了什么,万物流转飞逝,只有他一人身影永驻,镌刻成无法磨灭的永恒。她看着,死死地看着,恍然如梦时,他顿了顿,向她走来。

刺眼的阳光一寸寸逼来,她双眸生疼,下意识地闭起,再睁开时,一片玄色镶金的衣角已落在眼前。衣上,干净熟悉的清香令她神智微恍,她一点一点,抬起头去——白皙的脸廓,优美的唇,无暇的眉额,因薄凉情绪而显得浅淡的琉璃一般的蓝色双眸,组合成一张让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完美面容,深深刻在她的眼睛里。

刀子一样锋利地,刻在她黑若深渊的眼睛里。

看着她的双眼,离瑾微微皱起眉头,面上神情淡然无波,只启唇轻声道:“阿涟,许久不见。”

她的苍白,她的惨烈,她的狼狈不堪,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到底,只是用淡然的声音轻飘飘地对她说一句——许久不见。

风涟嘴唇惨白,微张微合,哑哑地吐出声音:“阿瑾……”

沙哑的声音,甚至可说是带了数分的温柔和孱弱。两人一言一语,听得周围人皆是一愣一愣的,全然不知这毫无交集的二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风涟高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微许迷蒙和不解,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你怎么来这儿,是明傅修奇逼你来的么……”

手还没碰着他,便被他淡淡避开,落了空。

哗的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住,呼吸几乎停窒,眼中的平静开始终于松动,泛起了狂乱和血色……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跟前,静静凝视她,仿若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眼神中似水的淡漠透着清冷,哪里还有昔日半分温情和柔软。

是冰雪初融时的水,淡淡冷冷,行川踏海,永恒的清寒。

似乎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卸去了微笑和柔情的面具的他,是她从不认识的他。

可她,还是不信,上前想去抓他,环围着她的士兵骤然一拥而上,纷纷抽出长剑交抵在她颈前,同时狠狠收紧了缠在她身上的锁链。

她被重重压在地上,胸口中血气炸裂般的痛也仿若不觉,拼命地抬头,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知道……都是、都是假的对不对?这不是你的本意,我明白,你……你每次都这样,只是不想我受伤害……”

定然是这样的,对……想想当年,他假意弃她而去,就是为了保护她。他有太多的无奈,如今的情况,会走到这一步,必然怪不得他,怪不得他。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说话?为什么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淡?冷淡得那样真实,真实到令她头疼欲裂,不敢去想象任何的真相。

寒冷的风在沉寂的山谷中呼啸起来,隐隐约约仿佛嘶吼。玄色的衣袂在风中飘飞,他往前走了两步,衣摆一扬,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一笑:“阿涟,别傻了。”

猛地,她呆住了,望着他的笑容,那淡淡的疏离的笑容,让她感受不到丝毫柔情和爱意。

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她的脸旁,冰冰凉凉的触感令风涟猛地颤抖了一下。

“若不放出我病危的消息,又怎么能引你从蛮荒中出来。”他微微叹息一声,袖风一过,手指从她脸上落下,收回袖底。

他起身,负手而立,风涟脸上僵滞的神情渐渐退去,蓦地,喉咙里生生传起一阵嘶哑又疯狂的笑声。

“……所以,这都是假的?”

她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修长的身影,“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未应答。

“儿时……你为我受的苦,是假的?在麒柃,在云羽、青磲、浅流……那么长的一段日子,都是假的?还有在谷里你说要与我成亲,难道也是假的!?”低声下气一点点变成了歇斯底里,她几乎是吼着质问,喉咙不断地颤抖。

“从始至终,你都不曾有一点点地……真正爱我?从头到尾,你对我只是利用,只是算计,没有真心?”

她几乎疯狂。

嘶哑的质问,一声声都震撼在众人的心头,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身狼狈的红衣女子。此时此刻的她,几乎抛却了一切,不在乎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更不在乎在敌人的注视之下表现出疯狂脆弱的一面,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湿透。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残酷的真相,汝嫣和似珞的背叛,皇族的覆亡,敌军的血洗蹂躏,腹中胎儿断命丧生,不得已逃亡蛮荒,苟且偷生……她失去一切,遭受了一切苦难,他是她世界里仅存的一丝希望,便是这丝希望吊着她残留的一口气,才活到了现在。她一直以为,即使是众叛亲离,失去一切,只要还有他在,她便还能撑得下去,什么也无法将她打垮。

然而这一切,都在他淡漠的眼睛里轰然崩裂,坍塌破碎。

听着她疯狂尖锐的追问,离瑾负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看着她:“既知道都是假的,还有什么可问?”

他亲口的回答,令她的心脏瞬间裂了一角,鲜血混着剧痛涌出,挤得她大脑中一片晕眩:“……为什么?”

“我们真神一脉的子孙,几十万年以来都在追逐着恶神的踪迹。”

他微微仰眸,似乎望向天空,目光中略带着一种空茫的冷漠,“从太古到现世,真神之血始终只为摧毁邪恶而流动,正因每一代族人的忘我牺牲与前赴后继,才能换得今日神州的安泰风光。但恶神之血,依旧沸腾不断。如今已是摧毁她的最后机会,要想掌控她,便必须先掌控作为关键的你。”

她双瞳紧缩,刺骨的冷狠狠攥扼在心脏上,随时能将它捏碎。

他是那么平淡地,在陈述着一个巨大又残忍的骗局,他的每一个字,都生生在她心中扯出一幕幕往昔的画面。

她看到多少柔情蜜意深处的斑斑血迹,都被一层美丽的外衣包裹着,引着她、诱着她陷入到一张阴谋的大网之中。待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之时,那张大网便猛然收起,拖着她坠入深渊之下,黑暗之底,在绝望中万劫难复。

她是那样地相信他,将整颗心都给了他。种种风浪,种种灾难,直至宇文一族被屠,她被逼入绝境,都从未有怀疑过他一丝一毫。

她的信任,她的爱,都刻在了骨子里。

可他是怎样回报她的?

原来,所有的所有都是假的。是阴谋,是欺骗,是处心积虑的深渊罗网,狠毒杀机。

从始至终,她从未看透过这个人,从未看懂过这个人。

“呵呵……”

她双肩颤抖,发出嘶哑可怕的低笑声。

渐渐地,笑声愈来愈大,她如疯了一般癫狂地大笑,一滴湿润淌过眼角,尖哑凄厉的嗓音仿若风磨过沙土一般,听得众人头皮发麻心口生涩,纷纷因为恐惧和警惕而向后退去。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

嘶哑的笑声中,一层层紫红色的烟浪在一瞬间以狂烈之势自她周身席卷而起,疯狂咆哮着冲涌向四方。

众军措手不及之下惨叫着接连跌飞,伴随着一声轰鸣,又一股魔气骤然爆发,狠狠震断了数条捆着她的金色锁链。

大风四起,女子红衣飞扬,腾飞而起,乌黑干枯的长发张狂地飘在身后,映衬着一张苍白的脸庞更显枯瘦。浓郁的紫红色魔气就在她的四周喷薄汹涌,爆发不绝,宛如将她裹在一片紫红的云霞之中。

无尽的邪气随着一波波紫红烟浪的出现疯狂冲荡而起,几乎将整片天地山川都染成了深浓诡谲的紫红之色。底下众军皆惊惶不已地望着空中那女子,饶是各个身经百战的皇族精兵,在这股可怖的远古邪气的笼罩之下,都只能恐惧到颤抖、匍匐,仿佛,那是一种生在骨子里的天性和本能。

霍地,月般将军猛力挥起金枪,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痕,疼痛令他的神智飞速清醒,高声厉喝:“杀——若叫此妖女逃走,诸军便黄泉下见!”

随着月般的话音落下,众军的嘶吼与喊杀声瞬间汹涌而起,拔出刀剑便跟随月般一冲而上,再无顾忌。风涟猛地挥起长袖,紫红色雾气陡然大涨,一道道凝聚成了紫色的光剑,铺天盖地如暴雨射去——

“轰隆!”

巨响震天,凄惨的吼声漫天遍地,鲜血飞溅,染在山河之间。待弥漫的紫红大雾散去,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幕渐渐露出,风涟瞳孔一缩,震惊之下猛地看向光幕后静立的玄衣人影,怒恨交加,她仰天一啸,周身缠绕的紫红雾气登时冲天而上,化成了一条紫红色的巨龙,咆哮着向金色光幕冲去。

凶狠的撞击,摩擦出剧烈的震响,肆虐着众人的耳膜。离瑾眉心一蹙,袖袍下金光呼啸,反击而去,一金一紫两道强光便在空中僵持不下,激烈撕扯。风涟脑中嗡鸣不断,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汹涌,一个念头胜过了一切,催动着她体内每一条将要枯死的脉搏。

她要逃走,要活下去!

紫红光芒呼啸着急剧膨胀而起,带着一种尖锐又绝望的哀鸣冲击着那层神圣的金色护罩。缓过一口气来的众军再次飞涌而上,无数道金剑聚合一处,向风涟劈出一道足以开天裂地的金黄电光。

噗……

紫红烟海骤然散去,血管爆裂的声响隐隐从体内传来,风涟喷出一口血,身影急速地向下落去,一边费力地抵挡着上方逼来的威压。她边要借着恶神的力量,边要压制着恶神的灵魂守护躯体,如此一来便无法发挥出全部力量。

身子狠狠砸落到山谷地上,众军也随着她一同落下,挥起刀剑结出符咒,拼命压制住她。风涟又呛咳了几口血,长啸一声,眉心妖蝶血光大放,霍然冲开了众军的包围,向山谷外急奔而去。

“轰”的一声,身前骤然凝结起一道强大的威压,令她再难以前进——男子玄衣飘飞,神色淡淡:“你逃不去的。”

风涟尖叫一声,双眸血红:“那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你不会的。”离瑾淡淡道,“泪痕还在我们手上,你最好想想清楚。”

闻言,她猛地呆住。

她惊愕地看着他,胸口血气冲上,嘴里又喷出一口鲜血。大脑里的迷蒙渐渐褪去,逐渐恢复了理智,念着他的话,她轻轻颤抖起来。

“只要你随我们回城,她大可无事。”他说道,“否则我族所修炼的秘术古咒,随时能将她陷于死地。”

风涟颤抖着,看他平静无波的双眼,惨白的脸褪尽了颜色,就连眉心赤蝶的光也暗了下去。双脚一软,她再也没有气力支撑,猛地跌跪了下去。

离瑾神情清淡,正欲动手,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道号角鸣声,所视之处,泛起了一线璀璨金光,渐渐地铺成了一片——一重重身披黄金铠甲的圣骑大军正朝着这边飞踏而来,人数之多,力量之巨,已是集结了宫城中所有的军团,穿越过天边刺眼的阳光,踏着雄浑山河急驰而来。

而在大军的前方,缓缓凝聚起了一座黑金色的华丽王座,其上的男子玄衣墨发,风华威严神圣,冷厉无匹,目光睥睨之下众人颤栗臣服,威震天地。

离瑾淡淡拂袖,回身:“看来来接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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