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裂骨剜心(三)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潼泠字数:3986更新时间:26/06/02 18:01:05

寒气刺骨,银白的冰在茫茫的大雾里曲伸爬延,不断地消融又凝结,往往复复不绝。

风涟已经不知第几次被冻醒了过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浸在寒气里,泛着尖锐的疼。

她爬坐起来,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片银白一色的冰霜浮动在四面八方,剔透晶莹,美丽无暇,她仿佛被包裹在一块银白色的水晶石里。

从第一次醒来时,便已经被困在这里。这小小一隅空间,根本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地方,银冰层里,肉眼可看见一道道月牙形的远古符纹飘动,凝聚着洪荒雄浑的力量巩固着这座水晶牢笼。

她知道,她逃不出去,也没有力气再逃出去了。仰头,躺在冰上,被挖空的心脏传来抽搐的极痛,目光空洞而迷茫。

寒冷的冰气穿进胸腔,疼得浑身不断地痉挛,看着眼前无边无际凝结的冰,她疼得笑了出来,粗糙的喉咙里磨出的笑音,涩哑得可怕。染了血的眼泪从眼角划下,刻留了鲜红的痕迹。

她身体抽搐着,卷缩在一起,充满迷茫与绝望神情的脸惨白无色,笑得苍凉,残破的嘴唇时开时合,缓慢蠕动着,似是轻轻念着谁的名字,每念一声,她眼角的血意便深浓一分。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难道让她失去了所有受尽了折磨还不足够,冥冥之中,若当真有上苍存在,她只想问上一句,究竟是为何?

眼前不断闪现出他的面孔,他的身影,分分合合,重重叠叠,久久不肯散去,冰冷的疼和恨让心脏几乎炸裂。

战火狼烟,乱世苍茫,万千波涛汹涌,跌宕起伏。她可以周旋沧海,直面生死狂澜,可以静伏帝世,辗转尔虞我诈,她不惧艰险,不惧凶恶,更不惧天地命运,苦难煎熬。

即使受尽一切,心中终归还有一份柔软,那是寒冷之中的相拥相偎,意重情深,是黑暗深处的爱恋明灯,长途归宿。

然而情意无心,明灯蜃景,一切原是镜中幻象,虚假迷梦,只为惑她心智,迷她行路的脚步,浑然不知脚下危途,最终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她无声地笑,笑她怎么如此之傻,如此之痴!

想起曾经,上落提醒过她,泪痕叮嘱过她,祭树皇兄怒斥她,甚至连似珞也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她……那么多人都与她说过,然而不论谁如何说,她都不相信,不接受。

恍惚间,脑海里――闪过他清冷高雅的身影,古今无双的风华,挺拔伫立在风中,一切一切尽藏在淡雅的微笑之后,无人可以看透,无人能够撼动。

哑哑低笑,竟不知自己有多荒唐,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才会有如今的结果,怪不得别人,怪不得……

忽然,结界动荡的声音传来――一名黑衣女奴按惯例给她送来了饭菜,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将碗盘一扔,讥诮道:“吃吧!”

风涟不为所动,也没有吃的意思。

“你还想着逃出去呀?劝你还是省省吧,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极夜圣狱,玄冥牢,尽是些废物看守。”

沙哑地咳了一阵,风涟冷冷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黑衣女奴笑道:“这是自然形成在瑾公子所居住的苍古殿之下的水晶笼,完全受苍古殿的神力镇压,你想逃出去是万万不可能的。”

风涟微怔,心口咯噔一跳,她知道,这苍古殿的传说……

相传这座苍古神殿,是远古六界时期、诸神魔时代的天界大祭司所遗留下的神殿,就连当年一场混沌天合的浩劫也没能将其摧毁,孕育着无上的神圣光明之力,经过千亿万年的时光岁月沉淀在云海之中,岿然永恒。

这也是如今帝世中,唯一一样从那个遥远而不为人知的时代所传承下的遗物,极为传奇,极为神圣。

“我劝你还是别再硬下去了,瞧瞧你现在这副难看的样子,吃了好歹还能长些肉回来。”她冰冷讥笑,“虽然你的灵根还在,但恐怕也快要没了,再不填填肚子可真只有死路一条!”

风涟猛地一怔,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黑衣女奴撇撇嘴:“没什么意思呀,你到底吃是不吃?”

片刻的沉默,风涟冷笑:“我是死是活,与你们毫无干系,让我自生自灭又岂不极好,你何苦还每天给我送来食物?莫说是别人的意思,如今这宫城之中,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个人。”

黑衣女奴愣了愣,很快回以同样的冷笑:“你可还不能死呢,而且,”她嘴角一勾,“你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啦。”

风涟一愣,蹙眉:“你说什么?”

黑衣女奴耸耸肩,语气森冷:“今天午时,就是等一会儿,你们宇文一族有两个人就要被押上刑台处刑了。上面交代了,处死他们两个之后就要把你带到圣渊塔去。”

闻言,风涟心神骤然大震,猛地踉跄着从冰上爬了起来,死死看住她:“谁……谁要被处死?”

她漫不经心道:“好像是两个什么帝使吧,反正都已经半死不活的了。”

轰――

脑中无声轰鸣,风涟心跳急剧,脸色惨白,已想到了是谁,双眼之中闪过狠厉神色,飞快撞开那黑衣女奴,狠狠便朝着水晶笼的冰层撞去。

奇怪的是,在她撞上的那一刻,冰中的古纹咒印同时也慢慢消融了去,似乎并不打算再困着她。风涟也再顾不得其他,凭着灵息的感应飞步冲出苍古神殿。

黑衣女奴并没有拦着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黑色的刑台矗立在云海尽头,九座巨大的火柱在炎炎烈日下不断以磅礴的声势喷薄升腾,发出隆隆的轰声。

刑台中央,有两座巨大的银白色十字架岿然凝铸,散发着浓郁而充满威压的白色光晕,镇压着整个空间。宫城中,人声鼎沸,喧闹不绝,城中几乎一半的人都围聚在刑台之下,欢呼怒斥之声源源不断,对着十字架上绑束的两个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银白色十字架上捆绑着两名男子――一人白衣白发,一人黑衣蓝发,身上的衣裳混杂着脏污的血迹和尘土,脸上与皮肤上亦都有触目惊心的浓浓血痕。

曾经火焚天帝宫中的两大帝使――徙光,泫涯,在火焚天一战后被八方杀神所俘,经严刑逼问宇文氏余孽的消息无果,被废去灵脉修为,并将于今日午时处以裂魂极刑。他们身为宇文皇族的得力干将,无论在明在暗皆是身在战场前线,自然没少与敌族交锋。

夜上弦中众多族人如今大觉快意,战争虽已尘埃落定,但传承了数万年的恨怨之心毫无退减,他们心中的恨意,都是刻进了骨子里一般难以磨灭。

九座巨大神火的笼罩下,泫涯狠狠呸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狂傲之色彰显无遗:“老子这一生可真够轰轰烈烈,进最强盛的族,跟最强大的主,做最高贵的使者,打最卑劣瓜怂的敌人,到死还能享受他们膜拜的目光!真是值了!”

他痛快大笑,台下众人的脸色陡然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气愤、厌恨、阴沉……种种神情闪烁不定,甚至已有人动了杀意。

徙光摇摇头,笑着叹息,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显然对他这性子早已习惯。

面对重天最可怖残忍的裂魂极刑,这两人,一人张狂自傲,一人气度从容,竟是没有半分难堪。旁人看在眼中更觉恨之入骨,只想将此二人挫骨扬灰,食肉啖皮。

裂魂极刑,是在黑白炼鬼石铸造的刑台和十字架上进行的皇族死刑,万千年来,凡是罪大恶极之人都会被押上炼鬼台处刑。以地狱极火焚烧肢体,再以神灵圣火焚烧魂魄,而在罪徒灵魂散尽以前,被焚烧的痛苦会一直清晰地持续着,令人生不如死,极为残忍。

离瑾一身玄衣飘飞,风华淡然,立于炼鬼台中,只静静凝视着十字架上的二人,对四周仰慕惊叹的目光仿若不觉。

宫城中众人聚集,一半是为一睹宇文氏帝使的死刑,另一半则是为此人。

瑾公子亲自主刑,这是多么稀罕难遇的事啊……

此人素来无影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是夜上弦中的人也很少能够见到他。如今他身留宫城,总算是行迹安定,族中人无论高低贵贱,自然都赶着机会想来瞧上他一眼。

泫涯掠过他的目光猛地透出浓烈的讥厌和鄙夷,笑声微冷。他也不在意,随意一抬手,周遭的九座神火登时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灭,忽起忽伏起来。

尝试着控制了神火后,离瑾便收了手,负在身后,微微眯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上的太阳。

时辰就快到了。

刑台四方人声喧哗,气氛紧张,当风涟赶到的时候,天上阳光也正到了最烈之时,金色的光晕刺得人人几乎张不开眼。

袖风扬起,火焰已随着离瑾扬手的举动而跳跃了起来,泫涯冷笑不止,徙光只是合着双眼,静静等待着接下去的一切。眼看着那火焰就要扑上他们的身子,风涟哑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上了炼鬼台。

“等等!”

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却拦在离瑾身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杀了我,放了他们!”

哗――

就在她冲上台的瞬间,下方人群中顿时炸起一片惊涛狂澜,众人震惊不已地看着台上那女子,几乎难以相信,愈发地喧哗燥动。而台上,徙光和泫涯的脸色在霎那间变了,极度惊愕喜悦的神情冲上脸庞。

公主!公主还活着……

风涟置若罔闻,只盯紧眼前一人。

离瑾见了她也并未惊讶,淡淡将身影微退,一截衣角便滑出了她的手心:“还不快回去。”

风涟声音凄哑,“你们杀了我,我用我的命换他们的……他们身上没有宇文一族的血,被废了灵身,便相当于废人,你们就杀了我,放他们一命!”

“公主不可!”泫涯急喝。

“此事早有决定,多说无益。”离瑾淡淡出声,“来人,将风涟公主带下去。”

话音落下,半空金光一闪,两名皇军已跃上台将风涟拉开。挣扎中,她体内伤口再次迸裂,呕出一片鲜血落在炼鬼台上,离瑾已转过身去,扬手拂袖。

“为什么?”她对着他的背影凄声大吼。

闻声,他身影似乎一动,却又似乎没有任何动静,广袖飞扬之下没有丝毫停顿。

“轰”的一声,九方神火飞扬,团团翻卷着在太阳之下冲荡,迅速吞没了徙光和泫涯的身影。

蓦然,风涟瞳孔缩到极处,脑中狂震,浑身偏偏动弹不得。火光深处,她模糊地看见徙光金色的瞳孔,他温和又平静地凝视着她,仿佛感受不到神火烧灼的痛苦,渐渐地,汹涌的火焰把什么都吞没了,那双金色的眸也消失在了刺目的鲜红里。

咒语之声绵绵响起,无论台上刑官,或是台下族人,皆合目念动着亡魂咒。烈火咆哮中,有谁的嘶喊和哀嚎渐渐散去……一片片腐烂的灰烬在太阳下盘旋,无色的灵魂随之被汹涌而来的黑色火焰逐一吞噬。

太阳的金光越来越耀眼,天地间朦胧不清,模糊一片,风涟晕晕乎乎地环视四方,眉间蝴蝶,爬起了血色痕迹,漆黑的双眼也逐渐染开一片紫红烟色……

离瑾眼神一凛,猛地挥手扫出一道袖风――风涟只觉一束金光扑面而来,身体各处皆被重重一击,猛地喷出鲜血跌倒在地。两名皇军眼疾手快,同时猛力挥起金戈朝她背上砸去――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浑身火辣辣地疼得仿佛散架,女子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可怕,周围的景象和声音渐渐模糊到无形……

昏迷前,只听到一个声音淡淡地说:“带她去圣渊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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