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的芝麻官，却要背负如此重责，闹不好就要两面得罪，不得善终。承受力差点的，不崩溃也要辞官挂印。
官授七品，李淳不见半点喜意，反而满脸苦色，在场三人都能理解。
王忠提议，在李淳和程文离京之前，四人必要聚上一席。
“宋贤弟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为两位同年送别，也是一段佳话。”
“弟自当从命。”
敲定送别之日，送走王忠三人，宋珧回房收好两张名帖，按了按额角。
算一算时间，吏部的批文应该就在这几日。然要拜会阁老，又要为李淳和程文送别，省亲的日怕要推迟。
只可惜，宋编修做梦都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第二日到翰林院应卯，没等来请假的批条，却等来了大理寺寺丞。
“涿鹿县衙递送状纸，请宋编修随本官前往大理寺。”
邓璋绷着脸，也不明是什么状纸，只请宋珧走一趟。
带人往大理寺，需要寺丞亲自前来？
宋珧心中一个激灵，刚要开口讨个近乎询问，天身边的大太监宁瑾便来了：“天宣宋编修未央宫觐见。”
天宣召，自然要让路。
庶吉士们无热闹可看，陆续返回值房。
宋珧离开翰林院，心有千头万绪也不好开口，只希望谢丕能够发现不对早点通知四殿下，做好心理准备。只能一路沉默，随宁瑾行至未央宫。
宋珧走进殿内，候中官通禀。
等了足有盏茶时间，才见宁瑾从内殿行出，“宋编修随咱家来。”转身时，宁瑾不忘低声叮嘱，“陛下问什么，宋编修照实。但回话时千万心，莫要引得陛下动怒。”
“谢公公提点。”
宋珧知道，宁瑾未必是想结好自己，但情总是要领。
宁瑾点点，先行两步，道：“陛下，翰林院编修宋珧请见。”
龙榻前，圣元帝正在低头批判奏章，见到宋珧走了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御笔。
宋珧不敢多看，跪地行礼，口称：“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
圣元帝声音微冷，让宋珧的心也沉了下去。
“谢陛下。”
“可知朕为何召你？”
“回陛下，臣不知。”
“真不知？”
宋珧胸中发紧，道：“陛下，臣当真不知。”
“大理寺寺丞为何寻你，涿鹿县的状纸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知道？”
沉默两秒，宋珧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于斩衰殿试，面君不言，故而有罪。”
“哦。”
宁瑾正好在这时送上温水来，圣元帝饮了一口，把茶杯放到一边。
宋珧依旧跪在地上，头微垂，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明知故犯，当罪加一等。”
见宋珧直挺挺的跪着，未见惊慌之色，圣元帝微微点头，道：“然朕观你素行端良，操履严明，非是贪图权势荣华之徒，更非杀妻求将之辈。”
“陛下之言，臣不敢当。臣请陛下责罚！”
“不必急着请罪，只向朕明言，此事背后可有隐情？”
“回陛下，臣……”
“起来话。”
“是。”
宋珧站起身，梳理了一番记忆，直接道出宋、金两家宿怨，又将家信及快脚陈述之语禀明。
“陛下，臣自家书察觉蹊跷，逼问快脚方才得知，金家同县衙主簿沆瀣一气，擅改正役，又向酷吏使银，不过一月，臣族中累死十余人，家家举白，人人麻衣，却是求告无门！”
圣元帝没有出声，许久方道：“既已知晓，为何不禀明朝廷？”
“陛下，出事之时，臣身在京城，手中并未有实据。”
“殿试之时为何不言？”
“陛下取才之日，臣不敢妄言。”
“如今事发，不怕朕治你不孝不亲之罪？”
“陛下，”宋珧行礼，沉声道，“臣甘冒不韪，只为求得洗雪逋负，以慰族人之魂。纵被朝廷问罪，臣亦心甘。”
能活，没人想死。
家人和族人就是他的责任。他可以在圣元帝面前谎，仍选择实话，赌的是楚皇的仁厚，赌的是天亦有慈父之心。
宋珧双目低垂，背脊愈发挺直。
“夺去功名，充军流放，你也不悔？”
“回陛下，臣不悔。”
“古有言，十年生聚。”圣元帝道，“朕观尔素日沉稳，为何行此鲁莽之事？”
“陛下，古人亦有言，潜遁幽岩，沉冤莫雪。”宋珧坚定道，“臣若后退一步，一族沉冤永难昭雪。以金氏之恶行，必将步步紧逼，宋氏一族危如累卵，恐将门殚户尽。”
殿试得中，尚可为族人寻一条生路。如他不考，金氏必更加肆无忌惮，宋氏一族都有性命之虞。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宁瑾急得额头冒汗，不是叮嘱过宋编修，莫要引陛下生怒！这位怎么还顶上嘴了？
未料，圣元帝并未发怒，反而缓缓笑了。
“好。”
一个好字，便如云开雾散，压在宋珧肩上的巨石，瞬间被移开。
“宁瑾。”
“奴婢在。”
“大理寺既接了状，不能不问。你和宋爱卿走一趟吧。”
“奴婢遵命。”
宁瑾擦擦汗，看向宋珧的目光，已同之前大为不同。
这位当真是吉星高照，鸿运当头。
天最重孝亲，宋珧斩衰殿试，非但没有被问责，轻飘飘几句话就被夸了“好”字。
让他到大理寺一趟，分明是天要给宋编修撑腰。明着告诉大理寺上下：天要护宋编修，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宋珧再拜，起身之后，随扶安离开。
待到殿门再度合上，宋珧才察觉到自己手心已滑腻不已，竟是生生被逼出了冷汗来。
他兵行险着让自己逃脱责罚，大理寺那边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从今以后官途再无顾忌，只是……
宋珧在心中依旧压抑不已，陛下不会责罚于他，并不代表会轻易放过四殿下，四殿下是他的举荐人，定然对他家中之事了如指掌，陛下很容易就能想到是四殿下隐瞒不报，恐怕不多时就要召见四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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