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模样。
他瘦了很多,面部轮廓比起以前来显得更加清晰而嶙峋,整个人身上透出一股阴鸷的气息,他似乎变得更加漠然,更加少言寡语,只是身形依旧高大,眉眼间似乎隐约藏着淡淡的戾气。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是淡漠的神色。
视线隐隐穿过玻璃看到了别的地方。
五年了。
距离那个女人离开已经五年了。
他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一想到有关她的任何事情,胸口就好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一样,痛得令他几乎失去呼吸的能力。
那种缺失的痛楚就好像潜藏在血液中一样,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或是空闲下来的某个时刻,都会腾升出倒刺,划破他的血管,牵扯出一阵阵更大的疼痛。
他只能够用高强度的工作去麻痹自己,令自己忙到无暇去想。
或许这有这样,他才能暂时缓和下来。
他已经失眠很久了,眼眶下有隐隐青黑色的痕迹,皮肤也苍白得可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也没有晒过太阳。
他已经逐渐变得不像自己。
不工作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面无表情地抚摸她曾经亲手折下的书页,或是呆坐在沙发上出神,什么也不想,只是让自己的潜意识逐渐放空,整个人堕入空洞的虚幻中。
蓦地,他突然出声问道:“法国,是不是小仲马的故乡?”
一电梯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用的是法语,棕发的合作商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笑着答道:“是啊,没想到霍总对于文学也颇有研究。”
他对文学并没有研究,只是容馨和他在一起时,看过最多的就是《茶花女》,他隐隐记得作者就是小仲马。
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觉得自己又与她曾经的人生联系起来了。
旁边有一所酒店正在举行舞会,从他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礼服的女士站在门口,似乎有什么心事。
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见她一头乌黑的发色,似乎是亚洲人。
心中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看向窗外的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见他不再说话,一电梯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就这样一直寂静着直到透明电梯直达地面。
电梯门缓缓打开,霍逸聖率先走了出去,剩余的人这才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来。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高耸如云的铁塔,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在即将上车的时候,他站在车门口,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刚刚那个蓝裙子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已经不站在原地了,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的门口,她正弯着腰坐进去,一个金发的外国男人垂着头为她打开车门,看不清模样。
女人的侧脸恬静柔和,线条干净,坐进轿车的前一秒,那张脸在他面前隐约一晃。
就与记忆中的某张脸慢慢重合。
他呆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女人慢慢将一双修长白皙的腿收回去,看着车门紧接着被关上,只觉得自己脑中轰鸣作响。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他紧紧盯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车门,大脑良久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秒,双腿却几乎是下意识就拔起来,朝着那辆车的方向狂奔过去。
身后传来程坤诧异的喊声,他也置若罔闻。
眼中只有那辆黑色的轿车,想起刚刚那一眼,他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搏动。
轿车慢慢发动起来,速度提得很快,不过几秒便已经驶离了酒店门口。
他奋力朝着车的方向追过去,距离却越来越远。
心中腾升起茫然的失措感,他朝着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轿车最终还是驶离他的视线。
他颓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街角一晃而过,他竟然感到一阵失重。
看错了吗?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完全没有刚刚那辆车的影子的街角,心中腾升起茫然无边的虚幻感。
果然是看错了吧……只是一个侧脸而已,能够说明什么?
他有这种错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她走了以后,他看谁都有她的影子。即便是在街上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也会想要上前去看看是不是她。
可是这么久了,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久而久之,他便也习惯了这种时而出现的错觉。
只是刚刚那一眼实在让他无法淡定下来。
只是长得像罢了。
转而心头却笼罩上一层更大的失落:她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陌生的城市街头呢?
但是心中又好像隐隐感觉,错过了什么。
程坤在身后慢慢追上来,一脸紧张地问:“霍总,什么事?”
他最后看了那个街角一眼,眼中很快笼上一层漠然的寒意。
“没事,走吧。”他转过身,脚步坚定,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坤在他身后不明就里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他几乎立刻就能够确定,刚刚霍逸聖是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才会这样失控地追上去。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在国内的时候,他经常会把别认错看成容馨,时间长了才慢慢习惯起来。
程坤上了驾驶座,霍逸聖已经在后座坐好,正低垂着眉眼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动汽车前程坤想起行程表的另一项安排,于是出声问道:“合作事项的商讨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是否按照行程去拜访丹尼尔先生?”
霍逸聖像是被什么所触动,整个人怔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片刻后,他出声说道:“不必了,立刻回国。”
程坤不敢多问,只是低低答道:“是。”
这五年来,他一直沉浸在他所自以为的事实中——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但是刚刚的那一瞥,却突然让他顿悟:如果,她还没有死呢?
如果她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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