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紧紧抓起自己的发，坚韧的发丝揪起头皮，带来一阵麻木的痛感。
他只觉得痛不欲生。
过去他也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司星火，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或许是因为，得知她还活着，狂喜下却同时得知，她还带着别人的孩子。
那个孩子，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却了痛是什么感觉，五年的时间，他将自己磨砺得刀枪不入。
当初她以一种迅捷的速度闯进他的生活，带给他光和热，让他开始逐渐拥有情绪。但是随着她的逝去，那些东西也被一并带走，他变得比过去更加偏执且阴冷。
现在她回来了，他又开始重新体会到痛的感觉。
失去挚爱的感觉像是被抽离了灵魂，那种痛感会一点点埋进血液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尽情吞噬你的血肉，直到最后，你所有的情绪也被焚毁殆尽，你所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自己。
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站回门口，表情开始变得漠然。
他已经经历过这种痛楚，不想再次感受。
所以，上天既然宽容他犯下的罪过，那他便要充分把握。无论现在的她是什么模样，无论用尽什么手段，他都要把她留下来。
下一秒，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容馨一只手握着把手，低着头正和容琛说着什么，恍然间却看见眼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起头，逆着光，只看见一张削瘦精致的面庞，面部线条宛如刀刻一般精美，熟悉的眉，眼，鼻子，以及紧抿的唇。所有潜藏在心里的渴望突然间被唤醒，那个原本已经淡忘掉的人影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每当午夜梦回，她总能够隐隐看见的那张脸，此刻正在自己面前。
她怔愣了好一会，眼神凝在他的脸上无法移开。
他瘦了好多好多……眼窝都深深陷下去，颧骨显得更加明显，整个人身上却似乎有着比过去更加逼人的气势。
小琛摇了摇她的手。
她才反应过来，越过他走出病房，关上门。
然后才看着他，面带微笑，语气轻和：“表哥，好久不见。”
霍逸聖的面色有些苍白，他只是紧紧盯着她，视线从她的脸上极慢地扫过，额头到鼻翼，再到下巴，每一个地方都不疏忽，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珍稀的事务。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容馨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双手轻轻放在小琛的肩膀上，柔声说道：“小琛，这是大表舅。”
小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扬了脸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叫道：“大表舅。”
霍逸聖的视线这才微微动了动，目光转移到小琛身上，与孩子的视线交相接触。
她的孩子长得很漂亮，淡淡的眉，很好的脸型，和她一样漆黑水灵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张小小的嘴巴，不是很丰满，却稍微透着薄凉的意味。
怎么看，都觉得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轻皱起眉头打算再凑近了仔细看看的时候，眼前那孩子却已经被容馨一把揽了过去。
“小琛，”她低垂着眉眼，脸上却是淡淡的笑意：“跟表舅说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小琛便微微偏了头看向他，怯怯地说了一句：“表舅再见。”
霍逸聖的眼神紧紧锁在那孩子的脸上，直到母子两人转身离开，他才开口说道：“你过得怎样？”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容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不劳表哥挂念，我过得顺风顺水。”
霍逸聖的喉咙紧了紧，又问道：“一周前，在铁塔旁的酒店，你是不是穿过一条蓝色的裙子？”
背对着他，容馨的面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看见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想起上车后那声埋没在引擎声中的呼喊。
脑中渐渐酝酿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但是嘴中回答的却是：“没有，你看错了吧？”坚决地否定掉他所以为的任何可能性，抹杀所有和他可能有关的联系。
“是吗。”她听见霍逸聖淡淡地出声，下一秒越来越近的却是他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他正朝着自己走过来，脸上是一贯的淡漠神情。
“我送你回家。”他与她并肩，这么说着，随即弯腰牵起小琛的手。
“你叫小琛，对吗？”他看着孩子那双漆黑亮丽的大眼睛，以及抿唇的小动作，将自己的语气尽量放温和，连眼睛都装满盈盈的笑意。
小琛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小心地点了点头。
“你想做什么？”容馨皱眉，一把将容琛的手从霍逸聖手里抢回来，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尽是警惕。
在他眼里，小琛是司星火的孩子，他对小琛肯定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又主动牵他的手，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霍逸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并不理会容馨护犊的举动，而是继续用盈满了笑意的表情看着小琛，柔声说道：“小琛会喜欢汽车人吗？舅舅可以给你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的心竟然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过往已经冷漠到僵硬的脸部肌肉此刻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一双眼眸装满了笑意，语气都放得轻松不少。
不是错觉，这孩子长得和自己很像，无论是眼睛的颜色，还是眉毛的形状。又想起自己刚刚想要细看的时候，容馨掩饰般的举动，他的心中便腾升起一个大胆的揣测。
“真的吗？”听见“汽车人”三个字，小琛明显变得兴奋起来，但是稍后他就变得似乎有些犹豫，抬起头看了自己的妈妈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才嗫嚅着说道：“可是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看见小琛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霍逸聖的胸口似乎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片刻后他轻轻笑起来，对小琛说道：“舅舅不是别人，汽车人你也不是白拿。舅舅可以把玩具送给你，但是你要陪舅舅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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