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皱眉，跟着她进了厨房。
她已经将碗碟放进水池里，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这五年……我很抱歉。”
抱歉没有参与到她的生活里，抱歉缺失了最不该缺失的部分。
“为什么道歉？”容馨没有回头，拧开水龙头开始冲刷碗碟，动作却有一瞬的凝滞：“又不是你的错。”
他以为她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就连她自己也打算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他又为什么要道歉？
“那场事故有太多疑点，我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调查。”他走近了几步，深蹙的眉间是满满的愁绪：“如果我当时多留心一点早点找到你，你或许就不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
“我对你有偏见，不是因为你在这五年里没有陪在我身边。”容馨关上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听得她一阵头疼：“五年的时间太长了，刚开始我总会做梦梦见你，到了后来我发现我几乎连你的脸都想不起来了，你已经从我的生命里慢慢淡出去了，你懂吗，我们之间缺掉的不止是时间。”
“可我一直记得你的脸。”他看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语气深沉而痛彻：“如果你回来，我们还可以有很多个五年。”
容馨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过头看着他，姣好的面庞上似乎有些举棋不定：“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我……很乱。”
他在她身前站定，目光坚定，不容置喙：“你必须相信我。容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顺着自己的心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似乎是有些茫然，容馨蹙眉思考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来伤害你。”他摄住她的视线，“所有事情都水到渠成，所有人都在等你的答复。”
被他这样一说，容馨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小琛、母亲，甚至霍家的人都在等着她做出选择，一切已经是大势所趋。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也开始迷茫地思索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我要考虑一会。”她拔腿离开，慌忙闯进一个房间，然后关上门。
霍逸聖看着被合上的书房门板，眼底浓重的情绪尽数积郁在一起，像是化不开的雾气。
关上门她才发现这是他的书房，书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蓝色的文件夹，笔记本和文件高高垒起，钢笔与桌边形成90度的垂直关系，一切都整洁干净，没有丝毫的杂乱。
她的视线停驻在书桌左上方的一本上。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了，页脚都发毛翘起，一看就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间或还能够看见折叠起来的痕迹，书页间还有不同颜色的笔留下来的批注。最令她愕然的，是书的名字，《茶花女》，作着小仲马。
霍逸聖说他没有时间看书，又怎么会抽空看这种爱情？
她依稀记得五年前自己看过这本书，没想到现在还摆在他的桌子上。
他是经常翻看吗？她走进了两步，伸手拿起那本，指腹摩擦过粗粝的书页，随便翻了两下，就停在折叠过的那页纸上，某句话用红色的笔画上了一条波浪线，旁边是自己随手写下的批注，娟秀的字体，细密地遍布在旁边的留白上。
她又翻了几页，很快就发现只要是自己写过字的那一页一定都被折起过，因为有痕迹，所以她几乎是每次停下来就能看到以前的自己写过的字。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折叠书页的习惯，所以……
这些记号难道是霍逸聖留下的？在所有她留下过痕迹的地方，他都做了记号。
她觉得心里乱乱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抚摸着厚实的书脊，她有些愕然。这本书看起来似乎已经被翻过很多遍了，难道说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他经常会看这本书？
还来不及细想，书房门突然被敲响，霍逸聖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过来：“我可以进来吗？”
这里明明是他的住宅……
她没有作声，上前去开了门，手中还拿着那本《茶花女》。
霍逸聖的面庞在门后慢慢显现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似乎有些意外。
互相对视着，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容馨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书上，想了想，她开口问道：“你一直在看这本书？”
霍逸聖移开目光，语气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偶尔。”
想她的时候才会看……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旧了。
容馨看着书的封面，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她突然出声，说道：“你是我唯一可以推诚相见的人……”
霍逸聖垂眸看着她，大脑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嘴中不自觉地念道：“在你面前我可以自由思想，自由交谈。”
容馨抬头看着他，清亮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是《茶花女》中的句子，他竟然不假思索就对出了下一句，还说自己只是偶尔才会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他深沉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清晰的，只有她一个人，端正地伫立在他的眼底。
“我想我可以试着接受。”她说，脸上慢慢扬起轻松的笑意。
霍逸聖笑起来，是从未见过的灿然模样，连眼角都微微弯下去，语气依旧清冷，却带了几分难以遏制的狂喜：“谢谢。”
开口说出这样的话，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现象中的纠结，相反，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能够与他笑面以对。
她也会想，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呢？她对霍逸聖的感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却没有想到到掩埋在泥土之下的是更纠结而错综复杂的根系。一如她的感情，众人，包括她自己，所看到的都只是一点嫩绿的芽，而真正核心真正关键的地方，永远藏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想，她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