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恍惚了多久,一道红光刺入眼帘,连枝如梦惊醒,红烛焰心摇曳,屋内情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视线茫然转动,只见脚边,一具如鲜花凋零败落的尸体。
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脸上透出胭脂也盖不住的苍白,那双浅灰眸色的眼睛就静静睁着,仿佛死不瞑目。
血液涌上大脑,连枝打了个激灵,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她用力爬过去,伸手探鼻息,没有,又探脉搏,也没有……
真的死了……
十年来,多少人想尽方法要置化惜梦于死地,都没有成功,她竟就这样……莫名其妙死了?!
对了,离魂簪呢?
师父曾嘱咐过,一旦行刺得手,必须将其带回师门血炼炉熔毁。
万一不能逃离,也绝不能让它落入贼人之手。
然而她翻遍尸体周围,也没有找到簪的踪影。
她昏迷期间应该没有人来过这屋,否则她不可能还安然无恙躺在这里。
那……难道是女魔头临死前把簪毁了?
不行了,再这样拖下去,只怕会错过她和剪秋约定的时间,到时候再想逃出去就不可能了。
连枝从袖袋里找出一块布帛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她正要按照剪秋教她的方法把面具安到脸上,目光落到尸体鲜红的嫁衣上时,忽然顿住了。
化惜梦曾过,她和君寒砚的大婚,拟定从寂月山庄出发,到达星楼阁举行成礼仪式,届时,君寒砚的心腹手下都不会跟上去,只余他们两个人登台……
连枝脑里突然蹦出一个胆大至极的想法,眸中闪过一丝火热。
女魔头虽然死了,那君寒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如果就这么逃出去了,等他发现情况,必定后患无穷。
这两个人为祸世间这么多年,何不趁今天一打尽?
且一旦他有了防备,下一次再想杀他就难上加难了。
吉时渐近,寂月山庄也罕见地热闹了起来,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恭贺声、笑声远远飘来,于连枝却好似催命之音。
她穿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僵硬地站在门口,拳头攥在袖里,指节冰凉。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也来不及后悔这样的决定是否过于鲁莽。
从决定来到寂月山庄,刺杀化惜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为自己的下场做好了心理准备。
喧闹声一步一步逼近,直到院落里才渐渐停歇,有人在门口放起了千响的鞭炮。
鞭炮声停,便有喜娘来叫门,连枝没应,喜娘便自己推门进来,乍见她直直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但很快收拢了惊恐的神色,朝屋里打量一圈,讪笑道:“这些下人都是怎么个服侍的,让夫人一个等在这里,也没个照应的。”
连枝还是没应,由着喜娘扶出门。
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枝顿时觉得喘不上气,心脏激烈地敲打着胸腔,薄红的面纱拂动,仿佛随时会飘落。
她在人群中搜索魔君君寒砚的身影。
即使在寂月山庄已经呆了五年,她却还未曾见过这个传中凶恶如魔的男,他极少来怜心院,便是来了,也是悄无声息,从不会让下人看见。
然而只一眼,她便惊呆了。
世人都魔头君寒砚修炼魔功导致面容毁损,身形扭曲如恶鬼。
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分明五官俊逸出尘,身姿英挺勃发,即便身着大红喜袍,也没有沾染一分世俗气息。
他的表情清冷淡漠,眸光却如寒星深邃闪耀,不经意地注视过来,竟让人觉得膝盖发软,恨不得立刻匍匐跪拜于地。
有一瞬间,她甚至出现了错觉,觉得这样的人,本就该是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
这念头刚从脑里闪过,连枝就吓得移开了眼,起码有一点世人对了――魔人惑人心智。
虽然仪式从简,喜娘还是一步一牵着吉祥的话,然而君寒砚似是等不及了,走到半路便翻身下马,大步行来,然后猝不及防间,将连枝打横抱起。
抢人上马,干净利落,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哄笑,喜娘尴尬地握着大红喜绸,不知还要不要递给新人。
连枝紧紧握着拳,指甲掐进肉里,才克制住全身的颤栗,那声惊呼被死死抑在喉咙口,大气也不敢喘。
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走出十里地,她才回过神来。
君寒砚似乎没有发现端倪。
她和女魔头身材相仿,可气质气息无一处相似,他难道是被大喜的日冲昏了头脑,连心爱的人也认不出?
仪仗队一路敲锣打鼓,行到后山望月崖脚下便停住了,君寒砚抱了连枝下马,心翼翼地搀住她,步向前方蜿蜒不见尽头的台阶。
所有人便在山脚下目送他们俩的身影,他一步一步迈得郑重,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似乎在克制颤抖。
“惜梦,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欣喜,有压抑。
连枝浑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身份败露。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望月崖的时候吗?”他问她,顿了一会儿并未得到回应,又顾自道:“那时这里还没有台阶,星楼阁也还没有建,我们被仇家逼的困在山洞里,眼看就要饿死,那时候,你问我,为了你走到这一步,值得吗?”
连枝被问得一个激灵,这世间极恶之人突然就起了情话,这种惊悚的反差感一时都压过了害怕。
他凑过来,语气轻柔,像一个普通情人般的耳鬓厮磨,连枝却觉得浑身发毛。
“其实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呢?惜梦,我只是没有办法失去你罢了。”
“我知道,你一定怨过我,恨过我,哪怕用最极端的手段,哪怕你……承受不了那些……我也还是要想尽办法留住你。可是惜梦,若你不在,这一切的坚持,就没有意义了……这个世界,便也没有意义了……”
似乎并不期待回应,君寒砚只是在漫长地独白,连枝那悬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和迷醉,缓缓述的时候明明很平静,却又搀着一丝悲凉,像极一首镇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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