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低着头,秀美轻蹙,似是有什么心事,要不是她那一身饱经风霜的伤势,模样应是个风华正好的少女,哪里看得出是个经验丰厚的药师?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绿色纱裙,花臣依稀记得是秦欢的旧裙,颜色已经不那么水亮了,可穿在她身上,自有一股不出的沉稳端庄,便是坐在这样的农家院,她那些一颦一蹙,一举一动,也分明不像个山野村妇,而更像一个落魄了的大家闺秀。
连枝该有多大呢?十六?十八?还是二十?
若是她妹妹花苗,十六恐怕就要许人家了。
一个人正想入非非间,连枝忽然远远抬头,方向正是他这边。
他被唬得心头一跳,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只见连枝拭了拭额间汗珠,又继续低头摆弄草药。
对了,连枝是看不见的。
连枝这厢也是纳闷。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她。
这几日眼睛依然时不时作痛,有时候,她恍惚觉得有一些光影闪过,可再三确定,眼球的的确确是损毁的,怎么可能对光有反应呢?
她几乎怀疑自己得了心病,所以每每出现这样的错觉。
胡思乱想间,就听见了花臣的脚步声,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声音,可能因为练武的关系,他的步伐虽沉但闷,并不会有很大动静,然而她的耳朵依然清晰捕捉到了它们由远及近的过程。
“连枝,在拣草药呢?”
“嗯。”虽然看不见,她还是微微侧头,“你出城怎么样?没碰到什么事吧?”
“我就送个药,能有什么事?哦,对了。”他掏出怀里的一叠纸,塞到连枝手里,“这是何掌柜让我带给你的,是药方。”
“药方?”连枝有点儿困惑,“什么药方?”
“我也不清楚,那老头似乎也纠结许久,他让你拿主意,另外给你好处。”
连枝更加不明白了,刚还觉得莫不是给了她治眼睛的药方,现在一听,倒像是开给病人的处方?
想打开看看,又是为难:“可是我看不见啊,如何看这方?”
花臣路上就在纠结这事儿了,此刻更是不好意思:“我字也认不全……”
“要不然,问问秦欢?”她话头头是道的,总觉得像是念过书的人。
“嗯,欢妹好像是识字的……”她还教过苗苗认字,这一点他路上也想过了,可是……他俩最近不是闹别扭么?谁也不给谁好脸色,这会儿去问她,多没面……
秦欢正搬了秦老爹到院里晒太阳,听见他们话,便问道:“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花臣也只得硬着头皮接话:“何掌柜给了连枝一张药方,连枝念不了。”
秦欢抱着秦老爹躺倒藤椅上,回身睨他一眼:“早跟你多读点书认点字,光练拳头有什么用?”
她抬手:“拿来吧。”
花臣气得脸红脖粗,拿了纸条就拍在她手心上。
秦欢微微皱眉,掌心通红。她也没什么,打开纸条,照着念给连枝听。
那可真真是一张药方,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串串草药名,花臣听得眉毛都打了结。
念完,秦欢忍不住翻过来又看看:“就这样?其他什么都没了?”
“那老头不是在耍人玩吧?”
连枝蹙眉,在心里默默把刚才那些药名又过了几遍,花臣仔细盯着她的表情,想起何掌柜那么笃定的口气,有些不确定:“连枝,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一张解毒化淤的方,看样,解的应该是蛇毒。”她得肯定,紧蹙的眉却没有松开。
秦欢道:“怎么,这药方有问题?”
连枝摇摇头:“没有问题。开药的人一定反复斟酌了许多次,用的也都是上好的药材。”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连枝想了想,迟疑道:“这里面有好几味美容养颜的药材,看起来可有可无。想来,受伤的人可能是个女,受伤的部位可能是外露的……只是不知道这毒是否太过霸道,损毁了伤者的肌肤,所以即便加了这些药材,依然没有把握让伤处恢复原样。”
秦欢也悟到了些什么,咂咂嘴,把药方甩得哗啦啦响:“看来是个难伺候的金主啊。”
连枝也这么觉得,她迟疑道:“药虽没问题,对不对症我却也不好,这毒看上去不像一般蛇毒,我又没见过伤患,这何掌柜怎么会让我来修改处方呢?”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却也无解。
秦欢继续去照顾秦老爹,花臣蹲在一边也帮连枝做些简单的分拣,连枝怀里还揣着那张纸,心思游移不定。
这荒山野岭,去的地方也有限,一直这样采摘野生草药,又能维持多久呢?自己种植草药,更是万万来不及的。是不是只要给这个药方出出主意,又能攒一比路费了呢?
可是这事情来得古怪,她也算混迹过这一行当,从来没有碰到让陌生药师拟处方这种事。要知道,师承不同,许多人行医手法也是不同,本就避讳偷师一。更别,主治大夫是要担负病患安危的责任的,治好了皆大欢喜也就算了,万一治出个好歹算谁的?
再联想到这个金主来头似乎不简单,万一治不好人反而被拉去垫背怎么办?不是她人之心,只是她如今处境,是绝不能拖累他人的。
花臣瞧她想得出神,愈发不能理解,暗地里就嘀咕起来:就一个药方,怎么还能看出这么多条条道道来?
这里两人安安静静地拣着草药,秦欢那儿就不太好对付了。
秦老爹好好吃了没两口饭便又开始胡话,秦欢怎么哄骗都没有用,最后哐当一声,又是碗碎告终。
秦欢气得话都不出来,碍着花臣也在,终是默默去收拾碗筷。花臣也默契地背着身一动不动,多年相识,秦欢接受什么样的帮助不接受什么样的帮助他总算还是摸透了点。
连枝分拣完一波草药便分散置于草席之上,然后端去旁边的架晾晒,花臣见她心翼翼的样,便要接过来:“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摆好了,我才记得位置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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