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终于想通了。
秦欢也是聪明的人,所有事情她心里都通透着。
所以才选择隐瞒,因为她聪明地知道,她和花臣谁也帮不了她。既帮不了,不把别人拖下水,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这里的谜题无法解开,可仍有更迫切的迷团等着她去证实。
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秦欢的话仿佛敲开了心上的痂壳,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原来她是想知道真相的,原来她是想听到解释的。
连枝仍在整理草药,今日,她让花臣把之前秦欢代写的药方带进城了,她慢慢萌生出一些想法。
炮制草药毕竟限制良多,若掌柜肯信任她,她能做的其实很多。
而花臣带着厚厚一封信再度造访仁心堂,黄掌柜端看良久,只了三个字。
“妙,妙,妙!”
然后给了他一袋沉甸甸银。
花臣出门的时候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只觉还真让秦欢对了,这世道,手艺活还不如多认识几个字。
他琢磨着拿点钱买条鱼回去,给连枝炖汤喝,补补身体。她的脸色经常苍白得翻不出一丝血色,让他有时候几乎产生错觉,好像多受一点刺激,她就会昏过去。
可这钱到底是连枝的,擅作主张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一番挣扎下,他终于做出决定,买!
生不生气哪有身体重要?回头连枝还要长途跋涉,若是身虚,哪里顶得住一路奔波?
于是他高高兴兴向着集市的方向去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前脚踏出仁心堂,黄掌柜便收了笑容。
早早开业药铺此时却闭门谢客,而外堂唯一的桌上,坐着一个身着黑衣头戴黑帷帽的人,那扮相,和连枝进城时的扮相倒有几分相似。
此刻她端坐在桌前,一手给自己沏了杯茶,一手拿着几张纸端看,正是花臣刚才送来的药方。
而黄掌柜端立在一边,脸上再没有一丝傲慢神色,恭恭敬敬地好像个多年伺主的忠仆。
黑衣人看得仔细,不发一言,茶杯穿过帷帽,轻抿一口。
忽然“噗”地一声,茶喷了满地。
那人目光终于移开那几张纸,转到茶杯上,沉默良久,开口道:“何叔,几年不见,你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了么?”
何掌柜这才想起来,为防着花臣这又来牛饮,他已经把他的白毫银针换成了市面上最便宜的茶。哪能想到贵客忽然亲自造访,如今这尴尬场面,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急得直擦汗。
好在黑衣人并未打算追究,放下茶杯,又略略翻了后几张纸。
“何叔觉得如何?”
何掌柜知道黑衣人问的是什么,毫不犹豫道:“天分极高,是个可造之才。”
黑衣人叹息:“哪是什么天分,应该,方越当真是没有藏私啊。”
这一点何掌柜怨念颇深:“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若是我那劣徒,让方越亲手教习,怕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黑衣人把药方收回信封,递给何掌柜:“行了,哪里要的就赶紧送过去吧。”
何掌柜连忙应是。
把信封封好,交由下人,回转身的时候黑衣人还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何掌柜想悄声退下,不去打搅,却不妨黑衣人冷不丁地问了句:“何叔,你,对一个棋有必要下那么大功夫吗?”
连枝坐在院中,正在把白芍切成薄片,开始的时候这项工作困难极大,可失败数次后,她就找到了感觉。毕竟曾经多年练习,不仅仅是眼睛,指腹,手腕,肩肘……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还记得完成那个动作所需要的力量。
可是今天,毫无预兆地,她手上力道失了个准,刀尖划破皮肤,鲜血横流。
她赶紧做了紧急止血,抬高受伤的手指。
心脏砰砰直跳,忽然就开始极度不安,有一种令她惶恐的气息蔓延周身。
紧接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身体竟不听指挥地站了起来,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迈开步伐。
她想惊叫,却发现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就这样走出了秦欢家的院门,几个拐弯,很快迷失了方向。
但她能感受到,那令她恐惧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的身体会不受她控制?
就在她惊惧交加之间,一双铁钳般地手掐住了她的脖,有如噩梦般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越在哪?”
一瞬间,血液涌上大脑,思绪在震惊中定格。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他就那样满脸是血地出现在她面前,形如恶鬼,表情狰狞。
他用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声音问她:“夏德玄在哪?”
从那以后,那个晚上的一切便成为了她无法抹去的噩梦,她想这辈都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恶魔般的声音。
君寒砚!
噩梦和现实重叠,那种深入骨髓恐惧感从骨蔓延而出,哪怕什么也看不见,连枝却觉得恐怖至极。
君寒砚追来了!
君寒砚找到她了!
为什么?
她明明足够心,花臣明明……
然而,连枝很快意识到,她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她明明跟了化惜梦一年,应该明白的,这两个人的能耐,怎能以常人度量?
花臣和这世上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也许听过魔人恶名,听过化惜梦种种恶迹,可若没有亲眼目睹过,没有亲身体会过,如何能想象得出这种常人理解范围以外的能力?
然而她却相信了,相信了花臣的,这个村有阵法保护,魔人进不来。
又或者,她走投无路,纵容了自己相信。
直到此时此刻,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她才感觉到深深地后怕――她在他手中就像一具无力反抗的玩具。
“,方越在哪?”君寒砚的声音如沁寒冰,“你既然是他的得意门生,一定不会不知道他的下落,对吗?”
“我……不知道。”连枝终于能发出声音,她咬着牙,不想泄露内心有多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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