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冷道:“你根本不关心身边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明知秦欢身负隐秘,却选择避而不问,明知途门左氏接近一个乡野村夫必有所图,却选择视而不见。明知星罗河对岸莫名出现大量走尸事有蹊跷,却选择无脑地信任义正盟!”
“你一心只想回到方越身边,讨他欢心,好继续依附他信仰他,这样一切痛苦就不用自己承担,一切是非黑白就不需要自己来判断……”
“住口!”连枝崩溃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却从指缝中钻进去,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凌迟般割在心头血肉上。
疏月所言针针见血,她竟然一句也无法反驳,她只是遵从了师父的教导,斩杀魔人,除此之外,心无杂念……
她从未想过那些忽略的事情会酝酿出今日的后果……
是不是她再刨根问底一些,是不是她不跟花臣一起离开,今日这一切的一切,就可以避免?
是不是她没有将方越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和依赖,她便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恨意再次弥漫心头,她觉得这个世道真真荒唐可笑。
她花了多少年努力才让自己变得如此压抑而寡情,到头来还是被人错?!
锋芒毕露是错,敛尽锋芒也是错!老天究竟想要她怎么样?!
昏黄的天空开始阴云密布,疏月眼见天气生变,心头烦躁,正想拉连枝先找个草棚躲雨,伸出一半的手却生生缩了回去。
她周身弥漫着一种惊人的气韵,虽然淡薄,疏月却无比熟悉――那是姐心魔发作时,控制不住会流露出的气韵。
那气韵若彻底发作,山崩海啸,恐怖至极。
她连连后退数十丈,心头砰砰直跳。
是她太心急了吗?
心中信仰一朝颠覆,那种脆弱的心灵会崩溃吗?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连枝便在雨中站了整整一夜,疏月带着重伤,根本熬不住,派人在这里盯着连枝,自己连夜赶回了寂月山庄。
等第二日雨稍停,她带着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出现在村里,连枝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静静站在那里,仿佛石化。
她心靠近,轻声问道:“你打算一直这样站到什么时候?”
连枝闻言,微微抬头,那眼眸直视而来,疏月只觉心头一悸,竟下意识想要回避。
那双和姐一模一样的眼眸,连眼型都变得那般妖娆冷艳,只是那目中寒芒,却和姐冷淡无波的眸完全不像。
她究竟想到了什么,让她一夜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连夜淋雨的沙哑:“你过,牵魂蛊,魂命相连。”
疏月蹙眉:“是,我过。我也过,别去打君寒砚的主意,他力量强于你太多,要死你先死,要感应他先感应,他掌控牵魂蛊的力量远胜于你,就算你自杀,他也未必立时会死,到时候他脑不好弄个毁天灭地,你的罪过就真的大了。”
连枝微微垂眼,修长的睫毛覆盖下来。
“那是不是,如果我的力量胜于君寒砚,我就能掌握牵魂蛊的主动权,要死他先死,要感应我先感应?”
一句话,得疏月瞠目结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人,脑袋不仅忽然开窍了,出来的话也越来越耸人了,比君寒砚强大?
疏月觉得那一天最好永远不要到来,这世道真的经不起两个魔头一起折腾。
“是不是?”连枝执着追问道。
疏月狠狠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道:“是。”
想她半生巧舌如簧,编织谎言真真假假,连君寒砚都能圈进去,此刻却只能答出一个字。
真真作孽。
“你打算帮我?”连枝又问道。
疏月叹息:“是。”
“好,我跟你走。”
五个字,帷幕终落,她策划到此的局,终于得到了如她所愿的结果。
疏月苦笑一声,像是喃喃自语:“我总以为你会是和姐相似的人,可如今看来倒是大错特错。”
你分明是和君寒砚一般的虎狼之心!
连枝跟着疏月离去,最后的时候仍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满目悲惨狼藉,她想把它们永永远远刻在心上,不要再忘记。
她枯站一夜,冥思苦想,得出了结论却是,那些琐碎的线索,她忽略也好,去探知也好,今日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所有她今日面临的苦难,其实并不是因为她做的选择对与错而出现,而是因为她太过弱。
因为弱,才想去依附强者而生。
因为弱,谁都可以将她作为盘中棋,任意支配。
因为弱,面对无法承受的挫折,才会被外界压力挤压变形,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所有的错都源于她太过弱!
有生以来,她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自己的强烈欲念――她想变强,她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她想将这个扭曲脱轨的世道生生掰回正轨!
她回过头,离开时,沉重的枷锁好像终于从身上脱落。
连同那个心底无比珍藏的人,也终于如碎成齑粉,随风而落。
雨后的空气无比清新,将血腥之气冲刷殆尽,她忽然想起方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但愿不再相见。”
她想,起码那个将他奉若神明的她,再也不可能见。那个怀揣着少女隐秘心思的她,再也不可能见。
连枝离开寂月山庄的时候,是万万没有想过,自己还有重新回来的一天。
但是她明白,她其实无从选择。
疏月的话她自然不会百分百相信,但是她明白,从方越棋盘踏出的那一天,她便落入了疏月的棋盘,她几度救她,花费诸多心思手段,所图必然不。只是如今她步步为营,究竟是何居心,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罢了。
如果因为她弱,就必然要受摆布,那是别人,不如是疏月也好。
起码,鱼死破之时,她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且她既然要追逐力量,除了寂月山庄,也再无别的选择。
义正盟十年来蝇营狗苟,所怀正义也好,居心叵测也好,一朝覆灭,终是因为他们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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