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畏惧，连枝也明白，和君寒砚的交锋避无可避，这是从她决定入疏月的局时，便注定了的。
她暗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回答他的问题：“我……无处可去。”
“呵。”他发出近乎嘲笑的音节，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该夸你不怕死呢？还是笑你不自量力？”
一条墨水般得黑气从他身上延伸出来，像一条冰冷狰狞的蛇，瞬间卷住她的脖颈，让她呼吸微微迟滞。
他眸光晦暗，脸色暗沉：“还是你以为，杀了我心爱的人，真的不必付出代价？”
君寒砚再度出手，连枝反倒不惊讶，真论起来，他们俩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这种情绪怎可能轻易改变？
然后她也意识到，也许疏月的一番辞到底多多少少起了作用，君寒砚此次下手和之前数次比起来，分明留了余地。
此一刻，她才真正相信疏月对君寒砚的种种判断，而那种畏惧之心也悄悄收起，她脸上露出曾经在寂月山庄磨练五年而练就的完美表情，谦恭，乖顺，卑微。
“连枝命贱，死不足惜，君上万不要为了一时之气，伤到自己才好。”
君寒砚闻言，瞳孔骤缩：“疏月和你了什么？”
连枝睫毛轻颤，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筹码？疏月告诉你牵魂蛊在你身上，所以我就杀不了你？！”
连枝顿了顿，缓缓开口：“疏月告诉我，我死了君上也不会死，但君上死了我一定活不了。”
“所以呢？”君寒砚冷冷道，“哪怕豁出性命你也要呆在我眼皮底下再想办法杀了我？”
望月台上掀开面纱的那一幕仍鲜明地留在两人记忆中。
他表面的面不改色和心中瞬间翻天覆地。
她以为得逞而兴奋到有些扭曲的面容。
连枝也没有忘，然而她轻轻抬眼，仰视他的面容，良久才道：“君上，连枝……已经没有了杀人的理由。”
君寒砚微怔，就听她继续道：“我自八岁起跟随方越，所闻所学无一不是他亲自教授，我对他敬慕有加，奉若神明。只要他一句话，我甚至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他魔人该杀，我便来杀魔人，他以身祭刀，我便以为自己只得继承他的遗志而活。”
“可是，君上，我的下场有目共睹，而他方越呢？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唯将我塞在谎言之中，最后却带着他口口声声要杀的人，离开了。”
她眸中干涸，波澜不动时甚至透出一股死寂。
“敢问君上，我哪里还有为谁杀人的理由呢？”
君寒砚眼神微动，逼视般地盯了她一会儿，沉声道：“在惊仙派时，你为了救他不惜引剑自戮，你自己觉得你现在这番辞可信？”
连枝心头一咯噔，不由暗骂疏月坏事，还什么各自捅了一刀扯平，这时候可能来帮她圆谎？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君上明鉴，我当时并不知道如此会伤到君上……”
所以……她只是生无可恋？
明明也算是很合理的借口了，她却怎么也不下去。好像那个男人阴沉的目光，能洞穿人心一般。
气氛有些僵持，君寒砚不知想到了什么，注视她的目光分毫不动，好似着了迷一般，那种目光让连枝有如针扎，想要躲闪却又不敢，生怕露出半分心虚。
不知对峙了多久，君寒砚身上蛇一般的黑雾收了回去，面色语气却没有半分波动：“这才跟了疏月多久，已经学会了她满口胡言的本事？”
他终于挪开了目光，微微侧身，将自己笼罩在缭绕的黑气之中。
“可惜疏月之言，又哪里是能当真的？”
连枝不知道他这算是不信还是单纯地拿话诈一诈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所以呢？到底，你回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君上，连枝是被绑来的。”
“呵，疏月的能耐，可绑不来如今的你。”
连枝心中一凛，看来自己身上的种种变化，也是瞒不过君寒砚的眼睛。
她想了想，找回了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似乎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道：“君上，连枝不甘心做一枚棋。”
“哦？”
“方越如此欺骗我，利用我，甚至不惜置我于死地……若当初真的死了也就罢了，可如今我还活着，我……不甘心。”
“你想如何？”
“我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君寒砚转过身，似乎是故意再次盯着她的眼睛，玩味道：“是吗？”
“是。”这一次，连枝没有想要躲闪，好似着那般话，心中真的有一股怨憎汹涌起来，那句但愿不再相见，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在她心上划开伤口，流出黑血，然后抽身不见。
怎么可以呢？
让她一个人深陷泥潭……
黝黑的思绪忽然被打断，连枝突然被大力勒了下脖，方察觉自己走了神，这才清醒过来。
而那大力，却是君寒砚出手将摔在地上的她提了起来，虽然拎的是后颈，仍是让她惊诧不已。
那个总是雕像一般站着的人，拥有非人之力的强大的人，还以为他做什么都会神乎其神，不屑于亲手触碰，哪怕是杀人。
而且他周身缭绕的奇怪黑气，每每伤得她体无完肤，还以为便是平常，只要一触碰，就会被烧焦或者腐蚀什么的。
原来可以凭他心意而控制的吗？
君寒砚将她提起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眼。山庄里常见的仆妇裙衫，布料粗糙，处处褶皱，甚至像是经年累月的二手货。起码待在他跟前侍候的侍女，还能穿着妥帖，赏心悦目。
“这就是你报复方越的方式？在我的宅院里打杂？”
连枝愕然，也上上下下看了自己一眼，皱了皱眉。
总不能，等的便是和君上相遇的这个时。
“你……”
“君上。”
君寒砚似乎要什么，却被来人的声音打断，他皱了皱眉，不悦转头。
连枝望过去，也暗暗蹙了眉。
疏月三番四次警告她要避开的人。
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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