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瞧他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好像她是化惜梦转世的事情远比她杀了化惜梦要骇人得多……
“这种死而复生的鬼话你也信？你不是大夫吗？”
“对啊，我肯定不信！”冯昭这么着，脸上又放出光来，好像他才是死而复生的那一个，“你怎么会是她。”
“嗯？”
“化惜梦就是个疯，你比她善良多了！”
冯昭的话连枝越听越不是味道，越听越觉得古怪。
善良？虽然她的罪孽远不如化惜梦深重，但是他哪只眼睛能看出她善良？
从前她就是为了杀人而来，如今，也依然没有摒弃杀人的意志，善良？真是天大的笑话！
“冯昭，你要不跟我回隐香院吧，我让苏桐给你把把脉。”她简直怀疑他被人下了蛊！
谁知冯昭一听，乐了，笑得咧出了一口白牙。
“连枝，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什么？”
冯昭抿抿唇，轻声道：“当年我初入寂月山庄，虽是师承名医，可我那三脚猫的医术到哪里都是一个笑话，只会空背药方，连草药都会认错。那日，要不是你告诉我把淡竹叶和苦竹叶弄混了，我兴许连留下的机会都没有了，更不提如今成为什么天武堂堂主……”
前半段连枝还听得淡定，后半段一出，连枝就有些凌乱。
谁？她？
那时候恨不得孑然一身除了仇人什么都看不进眼里的她？
“你是真不记得了啊！”冯昭一脸失望，“就算那时候我是瘦弱了点，怯懦了点，你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干干净净吧！你又不是失忆！”
不知是被冯昭哪个词刺激了，连枝竟真依稀记起了有那么个身影，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躲在角落的草药架边上，边挑着药材边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连枝是内行，所以即便他声音低到模模糊糊也知道那是在念药名。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刚来寂月山庄还没有多久，依然会整晚整晚做噩梦的那个时候吧？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是什么促使她停住了脚步，多嘴了那么一句？
哦，对了，淡竹。
听到淡竹叶，便想起了师父从不让她靠近的那片淡竹林，那种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思念，痛苦，深处绝境的惶恐，后怕，仿佛都被那一个简单的词点着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不是淡竹叶，是苦竹叶。”
她仓皇而逃，泪流满面，连对方回头的面目都没有看清一眼。
连枝怔愣了半天，回过神，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眼前的人。
“那是你？”
“你总算记起来了！”
他笑得得意洋洋，一口白牙都好像闪着光，再加上练武塑造的挺拔形体，怎么看都不像当年那个窝在角落里把同一个药名反反复复念叨好几回的少年。
连枝哑口无言，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还曾有过这样一段孽缘，半晌，只道了句：“我记得你以前话没这么多的。”
冯昭瞪她一眼，嗔怪道：“那时候我被天魔门内部弟排挤得厉害，当然不擅交往不喜欢凑热闹，可我一直有找过你，可惜那时候人微言轻，还经常被禁足，总也找不到你。后来我改投了天武堂，有了些出息，能活动的地方多了，才又有机会见到你。只是那时候你已经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而你们怜心院便像个牢笼，想见里面任何一个人都难如登天。”
这个连枝明白，化惜梦本身如同把牢底坐穿一般，从不愿多踏出院一步。而且自己的不轨意图更是被她洞穿，所以也被时时刻刻牢牢绑在她身边看着。
以前她一心一意想杀人没有察觉，现在才发现，除开自己不愿和其他人纠葛太深，化惜梦也划下了许多条条框框，形同将她和怜心院外的世界隔绝。
不过，那究竟也只是随口一言，值得这人这么多年了还记挂在心上么？
冯昭似是看懂了她的想法，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这种煽情版本你多半是不信的。实话跟你吧，当时我看清自己确实认错了药，险些一手毁了自己大好前程，很是受了打击。我学医多年，最后还不如庄里一个打扮最低等的下人，可是怄气了一阵。好长一段时间我就想把你揪出来仔细瞅瞅，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连枝脸有点发抽，果然么，这才像眼前这个人的画风……
“而且后来我慢慢发现，连枝你医理极好，我听人，疏月死后，夫人的药都是你一手调配的？”
“你调查我？”连枝绷了绷神经，如果冯昭调查过怜心院的膳房，那就危险了。她有好几次都在膳食里做了手脚，那时她还不知化惜梦医术高超，而那些也并非致命的毒药，都是些长期以往会淤积体内的慢性毒。
可惜，最后也没看出有什么效果。
面对连枝再度戒备的眼神，冯昭定定看了许久，慢慢叹了口气，道：“人是很奇怪的，有时候一旦有了执念，再慢慢变成习惯，就会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猛地抓住连枝想要退缩的手臂，微微低头，俯在她耳侧，用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低沉嗓音轻声道：“无论如何，我只站在你这边。连枝，你明白吗？”
连枝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满脸不可思议。
那话得太过不符合他一贯的面目，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在，哪怕她连枝是天魔门的敌人，他一样无所谓……
“抱歉，本来没想这么快吓到你了。”冯昭又挂上了一脸轻松的笑容，“不过总算出来了，轻松多了。”
打探怜心院的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连枝的心思一时再也拨不回不去。
最后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加上冯昭最后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
她一路回一路想，想来想去，总觉得被人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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