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无言。
化惜梦的不错,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已经意识到,化惜梦的灵魂到底藏匿在何处。
或者,她根本没有藏匿过,她只是一直在她心境的最深处,等待她。
无法面对的,一直是她自己。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进到我的灵魂里?”
“这个嘛……”她似在寻找可以坐下的地方,很快,雾气里便出现了几道白玉石阶,她高兴地撩裙而坐,道了一声,“谢谢。”
连枝觉得一噎,刚才那是她的想法吗?
她怎么没意识到?
“我原是没打算进到你灵魂里的,只打算把牵魂蛊移到你的灵魂里。但我没想到方越竟把那么决绝的离魂诀交给了你。若当时我不将这一缕魂魄附进来,你的灵魂怕是当场就崩溃了。”
连枝不动声色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救我?”
“当然。”化惜梦立刻道,“我把最好的我都给了你。然而你知道的,临终的我,并不是全部都是好的,可以我的灵魂里早已衍生出了可怕的东西,我把它们留在了原本身体里,所以现在,我们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来谈话。”
连枝仍是有些狐疑:“可即使是那个你,依然想要救我,为什么?”
她可是要杀她的人。
“也不能完全是救你。”化惜梦仰头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天际,“也算是……救赎我自己吧。”
“寒砚为了留住我,将牵魂蛊根植于我们两人的魂魄,一旦我身死,他便是不死,也会遭受重创,而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将牵魂蛊生离出去。直到你出现……直到我发现你身上的离魂刃。”她笑了笑,有些出神道,“离魂刃是个很稀罕的宝器,但是它刚出土的时候可是被嫌弃了一阵,没人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它连菜叶都切不断,后来师尊就将它象征性地赐给了师兄。越师兄嘴上不,私底下也很是鄙视了师尊的一番假惺惺。”
化惜梦到这个时候,神采飞扬,似乎很享受这样一段回忆。
“离魂刃怎么会切不断菜叶?”连枝不敢置信,这世上她就没见过比离魂刃更锋利的匕首。
化惜梦了然笑道:“你现在定然知道了,离魂刃是可以切割灵魂的,魂蛊也一样,所以我利用它分离了我的灵魂还有牵魂蛊。但是你没有意识到吗?这把匕首只能由魂力来操控。若不用魂力,它比一把竹刀还不如。”
连枝愣了愣,不不觉得,一……好像还真是这样。
方越没有魂力,所以用不了离魂刃,这才想方设法利用她的吗?
连枝微微皱了皱眉:“可是最初的时候,我也是没有魂力的……”
她的魂力应该是刺杀化惜梦以后才开始出现的。
“原本,你若按照他所,将离魂刃改造的发簪置于我发间,久而久之,它自然能吸纳我全部魂魄。只是我又如何能让他得逞?你还记得越教你那段离魂诀怎么念吗?”
连枝点点头。
“魄为祭,血为引。归无舍,五鬼侵……那本是一段,以魂魄祭炼宝器的心法口诀。”化惜梦面容露出一点哀色,“越师兄,终究也是没能坚持住自己的道心。”
“所以你用自己部分魂魄护住了我濒临崩溃的魂魄?”就算知道化惜梦的为人了,连枝真是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你不必多想,本是师兄欠你的,就当是我替他还债了。”
连枝默了默,忽然问:“君寒砚要进五陵墓了,你知道吗?”
化惜梦顿了顿,勉强笑道:“你将我困在心境之中,不就是不想我窥探你的事情吗?我又如何得知?”
“他想救你。”
“阻止他。”化惜梦几乎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连枝怔怔望着她。
她苦笑道:“最后一段日,是你陪伴我渡过的,我过得有多么糟糕,你会不明白吗?”
“阻止他以后呢?”
化惜梦默了默,道:“时间会治愈一切的,是我拖累了他,他该忘记我。”
连枝仍是怔怔的,心中有什么情绪暗流汹涌,她忽然脱口问道:“在你心中,挚爱之人,究竟是君寒砚还是方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但她可以看出来,即使在心境中,化惜梦的脸色也忽然就僵硬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看向连枝:“怎么……这么问?”
“因为很奇怪啊。”连枝道,“我一直觉得,你和君寒砚伉俪情深,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刚刚,你提到方越的时候表情那么美好,那么怀念,可一提到君寒砚,你却满脸……痛苦?”
化惜梦垂下了眸,连枝冷冷道:“没错,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她默了默道:“连枝,你明白吗?我该为自己所做赎罪的,我……该付出代价的。但是君寒砚他……太执着,太极端……没错,他强留我的日,我无法感觉到愉快,我觉得……痛苦。”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找他?”
连枝睁着眼看她,心境中的她,眼眸黑白分明,那么天真地问她,却又紧接着吐出尖锐的言语:“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找她,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那么喜欢方越,为什么不去找方越?”
“他为你叛离师门,负尽天下,最终却只换得你恨他的挽留?”
连枝努力地眨着眼:“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找他啊。”
化惜梦无言沉默,可渐渐地,她抬起头,看着连枝的表情,泛起了涟漪。
“你……对他……”
连枝好想捶一捶胸口,因为那颗心,不知为什么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多想压抑住那份莫名的情绪,然而她却停不了口。
“如果承受不了他给予的……开始就不要去依靠啊!何至于将他……拖累至此,又言放弃?”
如果那个背弃天地,摒弃正道的魔头,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独愿倾心,愿与他共赴炼狱,她一定不会可怜他,一定不会!
但为什么……偏偏没有?
眼前的这个人,死后也这样的纯洁无暇,这样的不染尘埃,与她诉着悔过痛意,然而对于那个不顾一切也要救活他的男人,她只觉得那方现实不过是个沼泽泥潭,她不愿再落入尘埃。
真可笑。
她愿意拯救天下魂灵,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她,唯独不愿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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